鄂州城外的江水,在这个节骨眼上显得格外冷。
忽必烈的中军大帐里,灯火昏黄。案几上的那张《东图》还没收起来,上面画着临安的圈儿墨迹未干,却被一只粗鲁的手狠狠拍在了桌案上。
那是忽必烈的手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忽必烈盯着跪在地上的密使,眼珠子像是被火燎了一样,红得吓人。
那密使浑身是泥,脸上还带着伤,显然是一路没少折腾。他头都不敢抬,嗓子像是在吞沙子:“大汗……大汗他崩了!就在钓鱼城下!八月十一的事儿!”
“当啷”一声,忽必烈另一只手上的马鞭掉在了地上。
帐子里静得连跟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刘秉忠站在旁边,手里的折扇早就合上了,这会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“还有呢?”忽必烈深吸了一口气,嗓音低沉得可怕,“就这一个信儿,值得你跑成这样?”
密使哆嗦了一下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条,双手举过头顶:“还有……留守和林的阿里不哥王爷,已经动了。他……他自称监国,把漠北的兵马都调起来了,还派人封锁了开平的路。听说……听说正筹备着开库里勒台,要……要继位!”
“啪!”
忽必烈一巴掌把面前的案几给掀翻了。茶碗、笔架、那张精心绘制的地图,稀里哗啦碎了一地。
“混账!”
忽必烈猛地站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在帐子里转了两圈,像头被困住的狮子。
“大哥前脚刚走,他后脚就敢这么干?这是要抢!这是要把我忽必烈往死里逼啊!”
他猛地扭头看向刘秉忠:“先生,你说话!这事儿怎么办?”
刘秉忠没急着动,先是弯腰捡起那块脏布条看了看,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。他眼神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看透棋局的冷。
“王爷,这事儿明摆着。”刘秉忠把布条往桌上一扔,“阿里不哥守着老窝,那是‘幼子守灶’的老规矩,他在和林,手里握着大汗的金印,占了名分。咱们要是晚了一步,这大汗的位子,就真成他的了。”
“那这鄂州呢?”忽必烈指着帐外黑漆漆的夜,“我都打到这儿了!临安就在前头!这时候撤兵,我不甘心!”
“王爷!”
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谋士郝经突然往前跨了一步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王爷!天下可大,但这汗位要是没了,咱们手里就是有十个鄂州、百个临安,那也是给别人做嫁衣!宋人那是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。可漠北那条龙要是变了颜色,咱们就是无根之木啊!”
郝经抬起头,眼圈都红了:“王爷,宋可缓图,但这汗位不可失。师久在外,恐变生肘腋。一旦阿里不哥坐实了名分,那些个诸王谁还敢跟着您?到时候咱们连回漠北的路都被堵死了!”
忽必烈盯着郝经,又看了看刘秉忠。
刘秉忠轻轻点了点头:“郝先生说得对。王爷,现在的路只有一条——扔下这鄂州,咱们回家。哪怕这口肉吃不到嘴里,也不能把锅让人给砸了。”
忽必烈闭上眼,屋里没人敢喘气。
过了半晌,他猛地睁开眼。
“传令!”
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告诉那帮还在攻城的将领,给老子把势头收一收。派人去跟宋军接触,就说……咱们愿意议和。不管他们提什么条件,只要能让我大军安然过江,先答应着!”
“还有,”忽必烈弯腰捡起地上的马鞭,在手心里狠狠抽了一下,“拔营!轻骑简从,咱们即刻北还!”
忽必烈的大军动得很快。
第二天一早,鄂州城外的蒙古大营就空了一半。
江面上,几艘大船晃晃悠悠地靠在岸边。忽必烈站在船头,手里握着剑柄,死死盯着北边。
“王爷,”刘秉忠走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探子回报,阿里不哥已经在和林称了汗。那边的宗王,有一半都站了他那边。”
“称汗?”忽必烈冷笑一声,“他倒是想得美。我就知道,这小子从小就不安分。大哥在的时候,他装得像只乖羊;大哥一走,他立马就露出了狼牙。”
“他依的是草原的旧俗,说自己是拖雷最小的儿子,守着灶火,理应继位。”刘秉忠叹了口气,“这理由,在那帮老顽固看来,是站得住脚的。”
“旧俗?”忽必烈猛地回头,盯着刘秉忠,“那金莲川幕府这几年,我搞的那些‘新法’,难道是白搞的?我手里的汉地兵马、粮草,难道是给他备的?”
他一指北边:“传我的令!到了开平,就发檄文!告诉漠南、中原所有的部族、官员——和林那个,是假的!是自立的山寨货!真正的大汗,在这里!”
忽必烈的手指狠狠戳着船板,“这天下,是我忽必烈打下来的,谁也别想伸手拿走!”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和林。
阿里不哥正坐在大汗的金帐里,手里端着杯马奶酒,笑得肆无忌惮。
“哥哥们都不在,这大汗的位子,自然就该是我坐。”
他对底下的诸王说:“忽必烈在鄂州吃沙子呢,蒙哥哥哥又走了。咱们得按老规矩办事。谁要是敢有二心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一个亲信凑上来,低声说:“王爷,忽必烈好像撤军了。正往北边赶呢。”
阿里不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。
“来得好。我正愁没理由收拾他。这小子满脑子都是汉人的那一套,早就不配当咱们蒙古人的主子了。等他回来,让他看看,这草原是谁说了算!”
忽必烈的船队逆流而上,速度飞快。
船行至一个渡口,忽必烈突然叫住了亲兵。
“把我的大旗挂起来!”
亲兵愣了一下:“王爷,这还没到开平……”
“挂起来!”忽必烈吼道,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我也有一杆大汗旗!”
没过多久,一面巨大的九斿白纛在船头升起,风一吹,那上面的狼头图案像是活了过来,狰狞地盯着北方的天空。
江两岸的荒草在风里低伏,像是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兄弟阋墙而发抖。
忽必烈死死抓着船舷,指甲盖都泛了白。
“阿里不哥,你在和林等我。哥哥回来找你算账了。”
他对旁边的刘秉忠说:“先生,把笔给我。我要写这第一道檄文。我要告诉天下人,这帝国的缰绳,只能握在一个人的手里。”
刘秉忠递过笔,看着忽必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里清楚,这大蒙古国的天,从这一刻起,算是彻底裂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