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城的春天，来得比漠北早。
但这会儿没人有心思赏花。城里的空气像是绷紧了的弓弦，每一丝风里都带着铁锈味。
忽必烈坐在大殿正中的胡床上，身上没穿那身为了打仗方便的皮甲，而是换上了一袭用金线绣着云龙的厚袍子。这袍子有点沉，压得他肩膀发酸，但他腰杆挺得笔直。
底下跪着的人，密密麻麻一大片。
既有东道诸王——那是成吉思汗弟弟们的后代，也有汉地的世侯、降将，还有金莲川幕府那帮子读书人。
“天命无二，大汗之位，不可久虚。”
廉希宪第一个开口，手里捧着酒杯，举过头顶，“王爷功勋盖世，仁德著于四海，请王爷，登大汗位！”
“请王爷登位！”
几百号人的吼声，把大殿顶上的灰尘都震得扑簌簌往下掉。
忽必烈没急着点头，也没摆手。他看着底下这帮人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阿里不哥在和林那是“幼子守灶”，有那帮守着老规矩的蒙古贵族撑腰；而自己这边，靠的是汉地的钱粮、兵马，还有这帮子想跟着他混富贵的诸侯。
“既然大家都这么抬举，”忽必烈终于动了嘴皮子，声音不响，但落地有声，“那我就坐这个位子。”
他伸手接过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砸！”
“砰”的一声，酒杯摔碎在金砖地上。
1260年三月，忽必烈在开平称汗。
消息传到漠北和林的时候，阿里不哥正在帐子里摔东西。
“老四他敢！他敢先动手！”
阿里不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桌，烤肉的盘子飞出去，油汤溅了一地。他这一年在和林，那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块地界的主子。
“他是自立！”阿里不哥红着眼珠子，指着开平的方向吼道，“按咱们蒙古人的规矩，大汗得在祖宗兴起的地方推举！得在斡难河！他在汉地那破开平城算怎么回事？他这是背弃祖宗！”
帐下的几个老王公互相看了看，有个白胡子的叹了口气：“王爷，忽必烈那边势大。咱们……”
“势大个屁！”阿里不哥打断了他，“他手里那是汉人的兵，软得跟羊似的。咱们手里才是真正的蒙古铁骑！既然他不顾兄弟情义，那咱也别讲什么情面了！”
阿里不哥猛地站起来，抽出腰刀，一刀劈断了帐中的桌角。
“传令！召集吉利吉思、谦谦州还有西域的诸王！我也开库里尔台！这大汗，我也能当！”
四月，阿里不哥在和林城外，在另一帮诸王的簇拥下，也登上了汗位。
一个帝国，两顶皇冠。
南边是开平，北边是和林。
就像是原本一张完整的牛皮，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撕成了两半。
可这仗还没真打起来，胜负的天平就已经歪了。
忽必烈的中军帐里，灯火通明。
刘秉忠正拿着根炭笔，在地图上画线。他画的是粮道。
“皇上，”刘秉忠这称呼一换，那感觉就不一样了，“这打仗，打的是刀枪，更是肚子。阿里不哥守着和林，看着威风，可那地界除了草就是风，连个米粒都种不出来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线：“咱们只要把南边运粮的道给卡死，不用打，他自己就得饿死在草原上。”
忽必烈点了点头，把手里的茶碗放下。
“这话在理。汉地这几年虽然也乱，但底子厚。王文统那个老小子，搞钱粮还是有一套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姚枢：“传我的令，封锁漠北。一粒米、一匹布都不许往北边过。谁敢走私，按叛国论处。”
姚枢拱了拱手：“臣这就去办。只是皇上，这阿里不哥也不是傻子，他要是拼了命往南撞……”
“撞？”忽必烈冷笑一声，“让他撞。他的马饿得跑不动了，我看他拿什么撞。”
战局果然如刘秉忠所料。
开始那几个月，阿里不哥还带着兵往南冲了几回。那帮蒙古骑兵确实猛，呼啸着压下来，看着吓人。可忽必烈这边，按兵不动，只守不攻。
阿里不哥的兵抢不到东西，粮草又接济不上，那肚子饿得咕咕叫，手里的刀都举不起来。
到了冬天，漠北那风刮得跟刀子似的。
阿里不哥的大营里，连烧火的木柴都不够。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，还得看着南边忽必烈那边大营里冒出来的炊烟，那是真烟，煮着肉粥的烟。
“大汗，不能再待在和林了！”
一个将领跑进阿里不哥的帐子里，脸冻得发紫，“再待下去，不用忽必烈打，咱们全得冻死！往西撤吧，去吉利吉思，那边还有点活路。”
阿里不哥看着空荡荡的案几，眼里满是不甘。
“撤……”
他咬着牙，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，“好，先撤！等我缓过这口气，再回来跟老四算账！”
阿里不哥带着残兵败将，灰溜溜地退往了吉利吉思之地。
捷报传到开平，忽必烈正在看奏折。
“赢了？”忽必烈随手把捷报扔在案上，“这就对了。先北后南，这棋局算是走活了一半。”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这大汗的位子刚坐热乎，总算是没人能在背后捅刀子了。
“皇上，”刘秉忠走进来，脸色却有点不对劲，“北边是顺了，可这南边……”
他递上一封加急的文书。
“南宋那边，听说咱们兄弟阋墙，那个叫贾似道的权臣，还有那个皇帝赵禥，觉得是个机会。宋军正在集结，看这架势，是要反攻，想把咱们占的淮南、鄂州那些地盘给夺回去。”
忽必烈接过文书，草草扫了两眼。
“这帮南人，鼻子倒是灵。”
他把文书揉成一团，捏在手里。
“北边刚把阿里不哥赶跑，还没彻底打死；南边这帮南宋的残兵败将又想趁火打劫。”
忽必烈走到帐门口，撩开帘子。
外面是苍茫的暮色。往北看，是茫茫草原，那是追击阿里不哥的路；往南看，是千里沃野，那是南宋的地界。
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，有点疼。
忽必烈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大拇指摩挲着那朵金色的莲花纹路。
“传令兀良合台，别歇着了，给我掉头。”
忽必烈回身，眼神像铁一样硬。
“告诉那帮宋人，这老虎打架的时候，也不是他们这群苍蝇能欺负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