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城的风,到了夏天还是有点凉。
大帐里没点灯,只有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光,照在忽必烈的脸上。他没坐胡床,而是站在那里,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大理带回来的玉璧,那是段兴智送的那个。
帐帘一挑,进来了几个人。
为首的那个,身形看着有点佝偻,头发乱得像团枯草,袍子上全是油污和灰土,那是好几个月没洗过的样子。这人脸上也没了当年的意气,只剩下两团灰败的眼袋。
这是阿里不哥。
跟在他后头的,是那几个一直死心塌地跟着他混的千户长,这会儿一个个耷拉着脑袋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
“四哥。”
阿里不哥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。他想笑一下,可脸上那肌肉僵硬,扯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忽必烈没动,手里的玉璧还在转。
“来了?”
就这俩字,听不出喜怒。
阿里不哥身子一抖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这一跪,像是把他这两年所有的倔强都给跪没了。
“四哥,我……我错了。”阿里不哥低着头,不敢看忽必烈,“我饿。我的马饿死了,我的兵跑光了。我想吃肉,我想喝酒……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这话听着寒碜,可也是实话。这几年在漠北那苦寒地界,没粮没草,冬天冻得连尿尿都结冰,夏天还要被忽必烈的兵追着打。这哪是人过的日子?
忽必烈叹了口气,把玉璧往桌上一扔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走过去,伸手扶了阿里不哥一把。
“你是咱们拖雷家的老疙瘩,阿爸走的时候,把你交给我。我没想到,咱兄弟俩能走到这一步。”
忽必烈看着阿里不哥那张脏脸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,“你想当大汗,那是你的念想。可你那个念想,是拿老规矩来套新世界。这世道变了,光靠那一套,吃不开。”
阿里不哥哆嗦着:“四哥,我降了。这大汗的位子,我不争了。你让我干啥都行,哪怕让我去放羊……”
忽必烈松开手,转过身去。
“不用放羊。去上学吧,去那几个老夫子那里,好好读读书,学学怎么做人。”
他一挥手,叫进几个亲兵。
“带下去,好生看着。别让他再乱跑,但也别饿着他。”
阿里不哥被带走了。
大帐外头,那帮原本跟着阿里不哥混的诸王,这会儿全跪了一地。
“王爷万岁!大汗万岁!”
忽必烈走出门,看着这帮人,冷笑了一声。
“行了,别喊那些虚的。既然知道谁才是这草原的主人,那就给我老实点。”
这场拖了四年的内战,到这儿就算是画了个句号。阿里不哥那杆大汗旗,倒了。
消息传得比马还快。
没过几天,西边那几个汗国的信使就到了。
金帐汗国、察合台汗国、伊利汗国,还有那个窝阔台汗国,那帮子远房亲戚,虽然平日里谁也不服谁,但这会儿看忽必烈把家里事平了,一个个都学会顺水推舟了。
“承认忽必烈大汗是正统。”
“以前那是不懂事,以后都听大汗的。”
忽必烈看着桌上那一堆表章,随手翻了翻,扔给旁边的刘秉忠。
“先生,你看这帮人,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一看我赢了,这好话就来了。”
刘秉忠接过表章,也没细看,直接放在一边。
“皇上,他们认不认,也就是个名分。实权都在您手里攥着呢。不过,这名分也重要,有了这名分,咱们才能干大事。”
刘秉忠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新的宣纸。
他拿起笔,饱蘸浓墨,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“元”字。
“皇上,您看这个。”
忽必烈凑过来,盯着那个字:“啥意思?”
“元,是始,也是大。”刘秉忠把笔搁下,“咱们以前叫蒙古,那是部落的名号。如今您统一了漠北,手里还握着汉地,这就不单单是个草原汗国了。得有个响亮的国号,得承天命。”
他指着那个字,“取自《易经》‘大哉乾元’。这国号,就叫大元。”
忽必烈眯着眼,念叨了两遍:“大元……大元……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“好!听着就比那什么汗国气派!这以后,咱不光是草原的头狼,还是天下的皇帝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忽必烈坐回椅子上,“传令下去,把那些旧账都清一清。从今儿起,咱们就要按新规矩办事了。”
姚枢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插了句嘴:“皇上,家事平了,国号也定了。那外头的事……”
他指了指南边。
“南宋那边,听说咱们兄弟阋墙,那个叫贾似道的权臣,最近可是没少折腾。咱们要是再不动手,那块肉就要凉了。”
忽必烈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去。
他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《东图》。
这图跟几年前比,多了不少标注。大理那个圈已经变成了实心,那是自家的地盘。北边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也理顺了。
唯独南边,那个写着“临安”的圈,还画着个虚线,像个还没啃下来的硬核桃。
“是啊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忽必烈站起身,走到图前。
外头忽然打了个闪,雷声隐隐滚过。
“传令伯颜、阿术。”
忽必烈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临安那个位置上。
“告诉他们,别歇着了。草原平了,这南边的门,该踹开了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刘秉忠和姚枢,嘴角勾起一抹狠笑。
“这回,咱们不玩虚的。我要让那赵家小儿知道,什么叫‘大元’的天威。”
窗外,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,把开平城的尘土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忽必烈转身坐回案后,提起笔,在那张写着“元”字的纸上,重重地盖上了自己的印章。
“盖章定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