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秉忠手里的那管狼毫笔,蘸饱了浓墨,在宣纸上稳稳地落下一个字。
“元”。
他把笔搁在山子形的笔架上,退后一步,拱手对着坐在上首的忽必烈行了一礼。
“皇上,这字,您瞧瞧。”
忽必烈眯着眼,盯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字。他虽然读书不如这帮汉儒多,但这几年在金莲川也不是白待的,那《易经》里的句子,他也背得几句。
“大哉乾元。”忽必烈念叨着,“万物之始,统天御地。好,这名字够硬。”
他把奏折拿过来,也没看那些之乎者也的骈文,直接翻到最后,掏出那方刻着“大汗之宝”的玉印。
“啪”的一声,狠狠盖了下去。
“传令下去,不用再叫什么蒙古汗国了。”忽必烈把奏折扔给旁边的太监,“从今儿起,咱们的国号,就叫‘大元’。昭告天下,让那些还没归顺的,都知道咱们这不再是马背上的草头王,是正儿八经的天朝上国。”
这一年是1271年。
蒙古帝国这杆大旗,算是正式换成了“大元”的招牌。
定完了国号,这就得有个家的样子。
以前那漠北的和林,那是成吉思汗起家的地方,风沙大,还冷。忽必烈早就不想在那儿待了。他的眼光,早就盯在了中都那块地界。
大都的工地上,尘土飞扬。
刘秉忠戴着个方巾,手里拿着卷图纸,踩着满地的烂泥砖头在转悠。他这几年老得快,胡子都白了一半,但精神头还足。
“这儿,这儿,还得往上起三尺。”刘秉忠指着那正在砌的宫墙,对旁边的工头喊道,“这可是大殿的正脊,不能矮了那几分。皇上的气度,全压在这上头呢。”
工头是个老泥瓦匠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:“刘大人,这砖倒是好砖,可这地基……以前那是金人的中都,咱们在北边另起炉灶,这土质松紧不一,难弄啊。”
“难弄也得弄。”刘秉忠把图纸一卷,“皇上等着住呢。这大都,不光是个住的地方,这是咱们大元的心脏。以前咱们是逐水草而居,哪儿有草往哪儿跑。以后,就得把根扎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又指了指南边。
“从这儿往南,一直到海边,都是咱们的。这都城要是建不利索,怎么控得住那几千万汉人?”
这大都城,就是在刘秉忠的吆喝声里,一寸一寸拔起来的。
金莲川那帮子老班底,也都换了行头。
姚枢、张文谦,以前还是幕府里的师爷模样,这会儿都穿上了紫红色的官袍,腰里挂着象牙牌,走路都得迈着方步。
中书省的牌子挂起来了,这是管事的脑子和手脚。
大都的朝堂上,站班也很有意思。
左边站着一帮汉人大臣,一个个文绉绉的,讲究的是礼仪法度;右边站着一帮蒙古贵族,腰里挎着刀,大声咳嗽,讲究的是谁拳头大;中间还夹着一帮色目人,就是那些西域来的回回、畏兀儿人,他们眼睛滴溜溜转,管着算账收税。
“这朝廷,看着像个大杂烩。”退朝后,姚枢私下里对张文谦嘀咕,“皇上这是要把草原的肉、汉地的米、西域的香料,都烩在一口锅里啊。”
张文谦苦笑一声:“烩在一块儿,那也得看能不能熟。不过,只要能把事办成,这锅饭就能吃。”
忽必烈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这帮形形色色的臣子,心里头却是另一番滋味。
他没忘本。
怯薛军,那是蒙古老规矩,皇上的亲兵卫队,这必须得留着,而且必须得是蒙古人。那是他手里最后的刀把子。
行省制,这是汉法,把天下切成一块一块的好管,但也得掺点草原的分封意思,让那些王爷们别觉得亏了。
“皇上,伯颜将军到了。”
殿外一声通报。
忽必烈精神一振,坐直了身子。
“让他进来!”
伯颜大步走进殿来。
这人是个美男子,脸盘子宽,眼窝深,虽然是波斯那边回来的武将,但汉话也说得利索。他是旭烈兀汗派回来的使者,结果忽必烈一看这就喜欢上,硬是留了下来,成了自己的心腹大将。
“臣伯颜,叩见皇上。”伯颜单膝跪地,铠甲叶子哗啦啦响。
忽必烈一摆手:“起来。路上辛苦了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巨大的地图,那上面,除了最南边的临安还在宋人手里,北边、西边、西南,都已经成了大元的颜色。
“伯颜,你看这图。”
忽必烈走下台阶,捡起一根金色的马鞭,指着长江那条线。
“以前,这条江把咱们的马蹄子挡住了。后来,咱们在鄂州打了一架,又退了回来。现在,阿里不哥也服了,大都也建了,这国号也改了。”
忽必烈转头看着伯颜,眼里像是烧着两团火。
“这最后一块肉,已经凉得差不多了。赵家的那两个小儿,还在临安宫里斗蛐蛐呢。”
伯颜看着地图,那是武将看见猎物时的眼神。
“皇上的意思是,动了?”
“动了。”忽必烈把马鞭往地图上一扔,“我等了二十年。从我在金莲川开府那天起,我就等着这一天。”
他走回案几后,抓起早已备好的兵符,那是用纯金打的虎头符。
“伯颜,接令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拜你为左丞相,统领大军二十万。”忽必烈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替我把临安给我拿回来。别把城毁了,别把人杀绝了。我要的是那座城,还有那座城里的心。”
伯颜双手接过兵符,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。
“臣领旨。”
他把兵符往怀里一揣,也没多废话,转身就往外走。
那走路带风的架势,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刀。
忽必烈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喊了一句:“伯颜。”
伯颜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若是碰上那文天祥、陆秀夫那帮硬骨头……”忽必烈顿了顿,脸上没表情,“能收就收,收不回来的,就打断。”
伯颜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。打断骨头,把肉带回来。”
大殿的门帘一掀,风灌了进来,吹得龙椅后的黄帷幡猎猎作响。
大都城外,号角声起。
那不是放牧的号角,那是出征的牛角号。
一队队骑兵,护卫着大元的帅旗,开出了刚刚修好的城门,向着南方,向着那最后一片还没归入版图的江山,压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