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樊这地界,风大。
汉水哗啦啦地流,也不知流走了多少岁月,可这六年,它流得那是真慢。
从1267年蒙古兵把大营扎在这两座城底下开始,这日子就像是被钉住了。襄阳和樊城,这俩城就像一对双子星,隔着汉水互相瞪着眼,硬生生把蒙古人的马蹄子给挡在了北边。
吕文焕站在襄阳城头,手扶着砖垛子,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他看着底下的汉水,又看了看对面樊城那边腾起的黑烟。
“将军,樊城……樊城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副将王福走过来,嗓音沙哑得像含了块炭。他头盔都没戴,发髻散了一半,脸上全是黑灰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!”吕文焕咬着牙,“咱们跟樊城那是唇齿相依。樊城一没,这襄阳就是嘴里剩下的一颗牙,拔了它,咱这北大门就开了!”
王福没接话,只是把身子压低了点,像是怕被城下的弓箭手瞄上。
“将军,咱这粮草……前儿个突围的那批,让元军给截了。城里现在连老鼠都快吃光了。朝廷……朝廷那边有信儿了吗?”
吕文焕冷笑一声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信儿?有个屁信儿。临安那帮人,还在西湖上划船听曲呢。贾似道那个老贼,把这天下当成他自个儿的后花园,只要别让他那‘太平宰相’的位子晃荡,他管你是死是活。”
正说着,城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轰——!”
那动静不像雷,像是天塌了一块下来。
吕文焕猛地扑到垛口上。
只见汉水对岸的樊城那边,尘土冲天而起。一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,打着旋儿飞过半空,狠狠砸进了樊城的城墙里。那墙本来就给炮轰得酥了,这一砸,直接裂开个大口子。
“这是啥玩意儿?”王福吓得脸都白了,“这……这能扔这么远?”
“回回炮。”
吕文焕吐出这几个字,眼神绝望。
那是元军从西域弄来的新家伙。以前那种抛石机,扔个几十斤石头还得几十个人拽,这新式的回回炮,那是巨无霸,一块石头下来,能把城墙根都给震酥。
“看来,那是真要收网了。”
樊城果然没撑住。
就在那个早上,元军把回回炮排成了一排,对着樊城那裂开的口子一顿猛砸。那城墙哪经得住这个,没半日,就被轰塌了三处。
元兵像蝗虫一样涌进去,樊城守将牛富带着人巷战,最后力竭自焚。
火光映在汉水上,把水都给烧红了。
吕文焕站在襄阳城头,看着对面那惨状,手里的刀把子攥出了水。
“将军,咱们降了吧。”
王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淌,“樊城没了,咱们成了一座孤岛。粮也没了,兵也疲了。朝廷又不发兵,这还要打下去,就是让全城百姓给咱们陪葬啊!”
吕文焕看着那把刀,又看了看满城瑟瑟发抖的百姓。
他也是个硬骨头,守了六年,没吃过一顿饱饭,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可这会儿,看着樊城那冲天的火光,他心里那股子硬气,终于还是散了。
“罢了。”
吕文焕把刀往地上一扔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开城。”
1273年三月,襄阳守将吕文焕降元。
这座卡在蒙古喉咙口六年的硬骨头,终于还是给吐出来了。南宋的北大门,就这么敞开了。
消息传到大都,忽必烈正在看奏折。
他把手里的朱笔往桌上一拍,对站着的伯颜说:“这扇门,总算是开了。”
伯颜点了点头,那脸上一片肃杀:“皇上,既然门开了,那咱们就该进屋了。”
1274年,伯颜领了忽必烈的令,点齐了二十万大军。
这回不是试探,是动真格的。
他在襄阳誓师,水陆并进。那战船排开去,把汉水都给盖满了,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伯颜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忽必烈赐的那把尚方宝剑,“顺江而下,别跟那帮南宋的小喽啰纠缠。咱们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临安。”
大军像一把推土机,顺着汉水进了长江。
郓州、江州、安庆……那些以前还得费劲攻打的州郡,这会儿就像是多米诺骨牌,伯颜的大军还没到,不少城里的守将一看那遮天蔽日的元军旗号,直接就开了城门。
有的官甚至都没见着元军的面,听风就跑了。
这哪里是打仗,简直就是赶鸭子。
临安城里,西湖边的歌舞倒是还没停。
贾似道正坐在他的半闲堂里,逗弄着一只刚得的白蛐蛐。这蛐蛐是个极品,头大脖粗,叫起来震耳朵。
“相爷,相爷!”
一个门客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上都没了人色。
“嚷嚷什么?”贾似道皱了皱眉,拿草棍逗了逗蛐蛐,“惊了我的虫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“相爷,大事不好了!襄阳……襄阳丢了!元军……元军已经过了江州了!”
“啪”的一声,贾似道手里的蛐蛐罐子掉在了地上,那只白蛐蛐蹦跶了两下,钻进草丛里没影了。
“过了江州?”贾似道站起来,那肥肉都在抖,“那不是快到……快到临安了?”
“是啊!伯颜带着二十万大军,顺流直下,说是要……要来拿临安!”
贾似道脸色变了变,最后颓然坐回椅子上。
“这……这帮蒙古人,怎么就不讲规矩呢?以前不是还在谈和吗?”
他转了转眼珠子,吼道:“快!去把朝中那帮老家伙都叫来!咱们得想办法,得……得议和!多送点银子,多送点绢帛,让他们退回去!”
“相爷,这回怕是银子解决不了了。”
门客哭丧着脸,“元军那是来收疆的,不是来做买卖的。”
伯颜的大军还在往南压。
战船劈波斩浪,两岸的宋军防线像纸糊的一样。伯颜站在船头,看着这滚滚长江,对身边的副将阿术说:“你看这江南,山清水秀。可惜了,这赵家小儿守不住。”
阿术咧嘴一笑:“将军,守不住才好啊。守住了,咱们还得费劲打。这一趟,我看也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伯颜摇了摇头:“别大意。临安城还没见着呢。前头还有个焦山,那是临安最后一道坎。宋人要是真急了,在那儿咬一口,咱们也得崩掉两颗牙。”
他把手里的望远镜(这是从西域弄来的好东西)递给阿术,“让前军慢点。别光顾着跑,把刀磨快了。到了焦山,那才是真见血的时候。”
江风把伯颜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那旗子上那个大大的“元”字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焦山,已经在望了。
那是临安最后的一扇窗户纸。捅破了,临安也就看清了。
伯颜把手按在剑柄上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传令,扎营。明早,咱们去给这南宋,送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