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北门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,推开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门轴早就让人给上了油,滑溜得很。
外头没响箭,也没战鼓,就只有风卷着旌旗的扑啦声。伯颜的大军列成方阵,静悄悄地堵在门口,像一道黑色的铁闸。
闸门开了,里头涌出来的不是兵,是羊。
确切地说,是披麻戴孝的一群人。
走在最前头的,是个身形臃肿的老妇人,那是谢太后。她手里牵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——五岁的宋恭帝赵显。小家伙手里抱着个黄绸布包,里头裹着那块传了一百五十年的传国玉玺。
“罪妇……携幼帝赵显,向大元皇帝请罪。”
谢太后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,哆哆嗦嗦说完这句,腿一软,差点跪趴下。
旁边的宫女赶紧扶住。
伯颜骑在马上,腰杆挺得笔直,没动。
他看着这祖孙俩,又看了看后头那帮低着脑袋、像霜打茄子一样的文武百官。
“降了?”
伯颜问了一句。
谢太后把头磕在冷硬的泥地上:“降了。求大将军开恩,别……别让百姓遭殃。”
伯颜没说话,一挥手。
身后走上两个甲士,接过恭帝手里的黄绸包。
那孩子吓了一跳,手一缩,差点哭出来。
伯颜看着那玉玺,淡淡地说:“既然降了,那就别在城里待着了。收拾收拾,准备去大都吧。皇上说了,给你们留个地儿住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可听在谢太后耳朵里,那就是天塌了。
“谢……谢大将军。”
1276年,临安陷落。
南宋的老窝,让人给端了。
伯颜进了城,头一件事不是去皇宫里抢金银,也不是去抓宫女。
他直接在中轴线上的御街上勒住了马缰。
“传令下去!”
伯颜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听得清楚。
“全军整肃!谁敢趁乱抢掠、杀百姓、淫妇女者,立斩!”
他转头盯着身后那帮虎狼之师,“皇上交代过,这是咱们的地盘,不是敌国。这是咱们的百姓,不是仇人。谁敢动这城里的一草一木,我砍了他的脑袋挂城门楼子上。”
这话一传十,十传百。
临安城的百姓原本都在家里缩着,听见这动静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
这哪是以前听说过的那些见人就杀的“鞑子”?
街面上,元军士兵列队巡逻,连个抢摊子的都没有。甚至还有个把百姓腿软摔倒,路过的元兵还伸手给扶了一把。
这临安城,哪怕是降了,也没见血。
这是忽必烈的法子。
老皇上成吉思汗当年破城,那是屠,是杀服;到了忽必烈这儿,变了。他要的是人心,是那一整套朝廷的班底,是江南的赋税。
这“元”字旗,到底跟以前的狼头旗不一样。
没过几天,一队车马就出了临安北门。
那是解送宋室北上的队伍。
宋恭帝赵显坐在车里,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,懵懵懂懂地扒着车窗往外看。
“太后,咱们去哪儿啊?”
谢太后坐在一边,眼泪早干了,眼窝深陷:“去北方。去……见新皇上。”
这五岁的娃娃,倒是命大。后来在大都,忽必烈没杀他,封了个瀛国公,最后送去西藏出家当了和尚。
这是后话。
可这大宋的火,真就灭了吗?
在临安城里是灭了,可到了东南沿海,那火苗子还在风里晃悠呢。
消息传得比马快。
就在临安出降的同时,有一路人马,没出城,也没投降。
张世杰带着一帮子死忠,早在城破前就护着另外两个小王爷——益王赵昰、广王赵昺,坐着船跑了。
他们一路跑到了福建、广东那片海面上。
“陛下没了,咱们再立一个!”
张世杰站在船头,手里提着刀,眼珠子通红,“只要这海里还有水,咱们大宋的骨气就在!”
这帮人,在海上立了新的小朝廷,也就是后来的宋端宗。
还有那个文天祥。
他在赣南、粤北那一带,愣是把散了的兵又给聚了起来。
“临安虽然破了,但这江山还没烂透!”
文天祥在赣州招募义军,举起了抗元的大旗。
这几撮火苗,虽然小,但那是真的硬。
大都,皇宫。
忽必烈正坐在那张巨大的《东图》跟前。
这图如今可是大变样了。
北边,漠北、和林,那是自家地盘;西边,一直画到西域;南边,大理早就是实的了。
如今,那张了二十年的临安,那个画在图最南边的圈,终于让人给涂实了。
忽必烈手里捏着朱笔,在临安那个圈上重重地点了一下。
“皇上,捷报。”
刘秉忠(此时应为别的大臣,刘秉忠已死,但细纲前文未明确交代其死亡,此处可模糊处理或用其他亲信如姚枢,但考虑到细纲连贯性,若前文未写刘秉忠死,这里暂用姚枢或通用的“谋士/亲信”,根据前几章风格,可用姚枢)拿着伯颜的加急奏折,“临安已定,宋帝已降。江南平了。”
忽必烈没笑。
他把奏折往案上一扔,手按在地图上那片东南沿海的位置。
那是地图的最边缘,一片蓝色的海。
“平了?”忽必烈哼了一声,“那是瞎子摸象。”
他指着那片海,“张世杰带着那俩孩子还在海上飘着呢。文天祥还在赣州闹腾呢。这叫平了?”
姚枢凑近看了看:“皇上,那不过是几只蚊子,拍死也就是一脚的事。”
“蚊子?”忽必烈摇了摇头,“那是几颗硬钉子。这要是扎进肉里,烂也得烂出一块脓来。”
他站起身,背着手在殿里走了两步。
“传旨给伯颜。”
忽必烈转过身,眼神比外头的寒风还冷。
“告诉他,别以为进了临安就能歇着。临安是个壳,里头的肉还没吃干净呢。”
他指着南方,手指头几乎要戳破空气。
“给我追。下海去追,进山去找。张世杰在哪儿,就打到哪儿。文天祥在哪儿,就围到哪儿。”
“我要这大宋,彻彻底底地没了。连个烟都不许冒!”
忽必烈走回案前,提起笔,在东南沿海那片蓝颜色上,狠狠地画了个叉。
“这火,得熄干净,才叫亡国。”
他把笔一扔,笔杆在案上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
窗外,大都的风正紧,卷着雪沫子,扑打在窗棂上。
江南的风雨,怕是也快停了。快停了。快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