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门的海水,平时看着跟别处没两样,但这几天,那水咸得发苦。
张世杰站在船头,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刃的横刀,眼珠子里全是血丝。他看看天,又看看底下那帮瘫在甲板上的兵。
这群人已经没力气骂娘了。
自从临安破了,这帮大宋最后的孤魂野鬼,就被元军像赶鸭子一样,从福州赶到泉州,从泉州赶到潮州,最后赶到了这崖山。
没地儿跑了。
前头是海,后头是追兵。
“大帅,淡水没了。”
一个亲兵爬过来,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,“昨儿个还有士兵偷喝海水,这会儿肚皮都胀破了。”
张世杰啐了一口唾沫,带血丝的。
“没水就没水!这千把条船,连在一块儿,就是座城!只要那面旗还在,咱们就还是大宋的兵!”
他这招数,也是没法子。一千多条战船,抛了锚,用大索铁链死死锁在一块儿,排成一个巨大的“一”字,把那七岁的小皇帝赵昺护在中间。
这法子以前在焦山用过,败了。可这会儿,张世杰不想那么多了。他不想着赢,只想死得有个样儿。
对面的元军大船上,张弘范正拿着个单筒望远镜看热闹。
这人是个汉人,可这会儿穿的是元朝的官服,使的是蒙古人的令旗。
“张世杰这是要把自个儿憋死啊。”
张弘范放下望远镜,嗤笑一声,“连船?他以为这是陆地上的城墙?把水道一断,不出三日,他那帮兵就得渴死。”
旁边副将凑上来:“将军,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攻。”张弘范手起刀落,把面前的令箭劈断,“别让他们喘气。皇上等着要这最后的结果呢。”
元军的水师动了。
那动静,像是一群饿狼围住了一群瘦羊。
这仗打得太惨烈。
元军的船上,那是真有利器,回回炮把几百斤的大石头往宋军船上砸。宋军这边的船锁在一块,想跑跑不掉,只能硬扛。
“砰!砰!”
船板碎裂的声音,断肢残臂落水的声音,惨叫声,混成一团。
海水慢慢变红了。
张世杰提着刀,在船阵最前头督战。
“顶住!谁退一步,老子砍了谁!”
他一刀劈翻一个想往船舱里钻的逃兵,血溅了他一脸。
可这士气,就像那漏了气的皮球,怎么鼓都鼓不起来了。
兵没水喝,没饭吃,手里那刀都举不起来。
“大帅!元军……元军占了左翼!”
张世杰扭头一看,左边的船阵已经被元兵撕开了个口子,那帮元军像是蚂蚁一样爬上来,见人就砍。
“那是哪家的船?”
“是……是都统方英的船!”
“妈的!”张世杰骂了一句,想冲过去,可中间隔着十几条船,根本过不去。
就在这时,中军那条最大的龙舟上,陆秀夫正站在船头。
他看着四下里全是元军的旗号,看着这海面上漂着的碎木和尸体,心里头凉了个透。
这位左丞相,平日里是个温吞的读书人,这会儿,那股子狠劲儿却上来了。
他转身进了船舱。
船舱里,七岁的小皇帝赵昺正缩在角落里,吓得浑身发抖。
“陛下。”陆秀夫跪下来,给小皇帝整了整那顶歪掉的皇冠。
“陆……陆爷爷,”小皇帝结结巴巴地问,“外头……外头那是杀猪吗?”
陆秀夫眼眶一热。
“不是杀猪。是那帮鞑子来要咱们的命了。”
他一把抱起小皇帝,那动作快得让小皇帝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陛下,国事至此,不可再辱。咱们大宋的皇帝,宁死不降!”
陆秀夫也不管小皇帝哭不哭,背起他就往船舷边上走。
“陛下,臣背着你,咱们去见列祖列宗!”
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,元军的刀光都快戳到眉毛了。
陆秀夫把小皇帝往背上一背,掏出一根白绫,把孩子跟自己死死绑在一块儿。
“走!”
他往前一步,那是万丈深渊。
“噗通!”
一声闷响,浪花溅起两尺高。
那龙袍翻了一下,像片红叶子,瞬间就被大海吞没了。
紧接着,船上好多看着的宫女、太监、大臣,像着了魔一样,一个接一个往海里跳。
“扑通!扑通!”
这崖山的海面上,像是下饺子一样。
张世杰在远处的船上看着这一幕,眼珠子都要瞪裂了。
“陆大人!陛下啊!”
他嘶吼着,手里的刀把子都被捏断了。
“降不降?”张弘范的大船逼了上来,拿着喇叭喊话,“张世杰,你家皇帝都跳海了!你还要给谁卖命?”
张世杰没理他。
他看了看四周。
没船了,没兵了,连那面写着“宋”字的大旗,也被炮石砸断,落进了水里。
“走!”
张世杰突然一拍船舷,“砍断铁索!冲出去!”
剩下的十几条小船,砍断了铁链,趁着风向大变的时候,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,冲出了包围圈。
可这大海,比元军还狠。
刚跑出没几十里,海面上突然起了台风。
那浪头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“轰!”
张世杰坐的船,被一个巨浪拍在礁石上,瞬间粉碎。
这位抗了一辈子的老将,最后也没能死在战场上,让龙王爷给收了。
崖山的海战,整整打了一天。
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,海面上静下来了。
元军的船队在海面上飘着,打捞着战利品。
张弘范站在船头,看着底下士兵捞起一具尸体。
那尸体身上穿着龙袍,虽然泡得发胀,但那是个七岁的孩子。
“这就是大宋的最后一点种?”
张弘范叹了口气,摆摆手,“收了吧。不论咋说,那是正儿八经的皇帝。”
捷报传到大都的时候,忽必烈正在看那幅《东图》。
这回,他是真的拿起了朱笔,在东南沿海那个最后的缺口上,画了一个实心的红圈。
“没了?”
忽必烈问。
“没了。”信使跪在地上,“张世杰溺毙,陆秀夫背帝投海,十万军民蹈海。南宋,连个渣都不剩了。”
忽必烈把笔扔回笔筒里。
他走到大殿门口,看着南边的天。
那火烧云正红,像极了崖山的海水。
“这火,算是熄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伯颜说:“传令下去,安民。这天下,以后就一个国,叫大元。”
伯颜点了点头:“是。那文天祥那边……”
忽必烈顿了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留着。那是一块硬骨头,得慢慢炖。咱得让天下人看看,这硬骨头,最后能硬到什么时候。”
海风吹过崖山,卷起一阵腥味。
那面破破烂烂的宋旗,早就沉到了海底,再也没飘起来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