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牢里的霉味儿,那是真往骨头缝里钻。
这大都的兵马司监狱,一年四季见不着多少太阳,墙角那青苔长得比铜钱还厚。
文天祥盘腿坐在草席上,头发乱得像团枯草,脸上也没了当年那状元郎的红润,只剩下两颊深陷的灰白。
可他那双眼睛,还是亮的。亮得吓人。
“文大人,又来瞧您了。”
牢门哐当一声开了,进来个穿绸缎的胖子,是投降了元朝的宋臣王积翁。
这王积翁手里提着个食盒,一脸的讨好相。
“文大人,您这是何苦呢?”王积翁把食盒往地上一放,那是只烧鸡,还热乎着,“皇上又问起您了。说是只要您点个头,哪怕是做个枢密使,那也是唾手可得。这荣华富贵,它不比这烂草席强?”
文天祥眼皮都没抬,手里捏着根草棍儿,在地上划拉着。
“你回去告诉忽必烈。”
文天祥的声音有点哑,但字字清楚,“文天祥是大宋的宰相,岂有侍奉二主的道理?这烧鸡你拿回去,我不吃亡国饭。”
王积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尴尬地搓了搓手:“大人,这大宋都亡四年了。崖山那一战,连小皇帝都……您这又是给谁看呢?”
“闭嘴!”
文天祥猛地抬头,那眼神像两把刀子,“大宋在我不在心里。只要我文天祥还活着,大宋的脊梁骨就没断!”
王积翁被噎得没话说了,摇摇头,提着食盒灰溜溜地走了。
这囚笼里的日子,那是真难熬。
可文天祥心里头,却有着一团火。
他想起当年在零丁洋上,元军逼他写招降书,他提笔就写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。
这会儿,他看着这阴湿的牢房,想着古往今来那些死节忠臣,心里头那个气反倒顺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拿起那支秃了毛的笔,在墙上写着。
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……”
一笔一划,力透墙皮。
这便是那首后来传了几百年的《正气歌》。
1283年,腊月。
大都的雪下得紧。
忽必烈在南书房里,手里拿着文天祥那首《正气歌》的抄本,看了半天没说话。
“皇上。”
伯颜在一旁低声说,“文天祥那硬骨头,怕是煮不烂了。外头不少汉儒都在看着,若是您老杀也不是,不杀也不是。”
忽必烈把那纸放下,叹了口气。
“朕阅人无数,像他这样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这脑壳里装的是什么?石头吗?”
他站起身,在大殿里走了两圈。
“传旨,带文天祥来见朕。朕要最后问他一次。”
文天祥被押进大殿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镣铐,走路哗啦哗啦响。
他进得门来,只是长长作了个揖,腰杆挺得笔直,没跪。
“这就是文天祥?”
忽必烈坐在龙椅上,看着他,“文天祥,朕敬你是条汉子。你若肯降,朕这就拜你为宰相,如何?”
文天祥抬起头,看着忽必烈,脸上浮起一层冷笑。
“天祥为宋丞相,岂能事二姓?你若要我降,除非海枯石烂。”
忽必烈眉头皱了皱:“你那大宋已经没了。那孤儿寡母都降了,你还在装什么忠臣?”
“陛下。”文天祥突然叫了一声,“天祥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讲。”
“赐我一死。”
文天祥说得平静,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,“天祥身为宋臣,国破家亡,唯有一死报国。若能死在大宋的土上,那是天大的造化。可惜,这里是大都。”
忽必烈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那眼神里有惋惜,有震惊,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敬佩。
“可惜了。”
忽必烈挥了挥手,“既如此,那就成全他吧。”
十二月十九日,大都柴市。
刑场上围满了人。看热闹的,叹息的,抹眼泪的,什么人都有。
文天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被押到了刑台上。
风卷着雪花,打在他脸上,他连眼都没眨。
监斩官问:“文大人,还有什么遗言?”
文天祥笑了笑。
他转过身,往南边看。
那是临安的方向,那是崖山的方向。
“国家养士百五十载,仗义死节,正在今日。”
他整了整衣冠,对着南方,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。
拜完,他站起身,对那监斩官说:“动手吧。”
刀光一闪。
血光飞溅。
那颗头颅落地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笑。
有监斩官后来去收尸,在他的衣带里发现了一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: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唯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。”
这便是那千古绝唱的收尾。
消息传回皇宫。
忽必烈正坐在案前,看着那幅已经画满了的大元疆域图。
“皇上,文天祥……斩了。”伯颜低声回报。
忽必烈手一抖,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。
他没说话。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过了许久,忽必烈才缓缓开口。
“这样的臣子,可惜,不是我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漫天大雪。
“但这天下,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忽必烈转过身,指了指那案上的《正气歌》,又指了指那幅疆域图。
“传令下去,对汉儒,要敬着用。光有刀,那是杀不服人心的。这江南的治理,还得靠这帮子读书人。”
伯颜躬身应道:“是。皇上英明。”
雪还在下。
这大元的天下,在血与火的淬炼之后,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定局。
那个叫文天祥的宋朝宰相,用他的一腔血,给那个烟雨楼台的王朝,画上了一个最硬的句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