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都皇宫里的那张《混一疆理图》，这会儿终于是画满了。
忽必烈手里拿着个油饼，一边啃着，一边拿那油乎乎的手指在图上划拉。
从北边的北极圈，一直划拉到南边的海边；从东边日出的地方，一直划拉到西边那片不知道叫啥的海。
“没地儿了。”
忽必烈咽下一口油饼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，“这天下，算是让咱们给打穿了。”
底下站着的姚枢、伯颜几个人，这会儿都换了朝服，规规矩矩地站着。
“皇上，”姚枢往前凑了一步，“这地是大了，可怎么管？这是个麻烦事。以前咱们在漠北，那是拎着帐篷走，哪儿有草去哪儿。现在这地盘，骑马跑一圈得三年，要是没个章程，非乱了套不可。”
忽必烈把剩下的半块油饼扔盘子里，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是啊。以前是抢一把就走，现在这地归了咱们，那这上面的庄稼、银子、人，也都归了咱们。怎么让这帮人听话？”
他指了指那张大地图，“咱们不能像以前那样，光靠那些千户长去放羊管人。得换个法子。”
伯颜一直没说话，这会儿手里拿个笏板，稳稳当当地开了口。
“皇上，臣有个主意。咱们把这天下，像切瓜一样，切成一块一块的。每一块，都派个‘行中书省’去管。这行省，就是皇上您伸出去的手，替您在那块地上抓权。”
忽必烈眼睛一亮：“行省？这名儿有点意思。说细点。”
“就是学咱们大元的‘中书省’，那是您的脑子。然后在全国各地，设‘行中书省’，那是您的手脚。比如这江南，那就设个江浙行省；这北边，设个岭北行省。让那行省的长官替您盯着，收税、判案、抓兵。”
忽必烈点了点头，手指敲着桌子，“这法子行。以前唐宋那路啊、府啊的，太碎。咱们这个行省制，要的就是一个大字。就这么定，划拉几个行省出来！”
这就是后来中国省制的雏形。这一刀切下去，这一级行政区划，算是立住了。
搞定了怎么管，接下来就是吃的问题。
大都城里这会儿人多了，那几十万张嘴，天天等着吃。
“皇上，”户部尚书捧着个折子上来，“这大都的粮仓见底了。江南倒是收了稻子，可运不过来啊。以前运河那是几截几截的，不通畅。”
忽必烈皱了皱眉：“那就修。把那运河给我掏通了。江南的米，得给我运到北边来。我不管你是走水路还是走海路，反正大都不能饿肚子。”
他又想起了几十年前，那个叫耶律楚材的老头子。
那会儿成吉思汗想把中原都变成牧场放羊，耶律楚材死活拦着，说收税比放羊值钱。
“耶律楚材那老头子，当初那是真看透了。”
忽必烈叹了口气，“以前咱们那些王爷，总想把地圈起来放马。现在谁再敢把好好的稻田给毁了去放马，我就砍了他的脑袋。这天下得种地，得有粮食，不然这大元的江山，连三年都坐不稳。”
“传令下去，搞个《农桑辑要》，教老百姓怎么种地。别让那帮子色目人瞎折腾，咱们蒙古人，也得学学怎么从地里刨食。”
姚枢听了这话，眼圈都有点红了。
“皇上，这可是万世之基啊。武，您是平了天下；文，您这是要兴了农桑。”
忽必烈摆摆手：“别给我戴高帽子。还有个事，那帮读书人呢？”
“回皇上，”伯颜接话，“那帮读书人，这会儿还在观望呢。文天祥那事一出，他们心里头都怕着咱们。觉得咱们是蛮夷，不懂教化。”
“教化？”忽必烈哼了一声，“他们懂教化，怎么把国家教化亡了？”
不过，忽必烈心里清楚，这天下要稳，还得靠这帮子读书人。武将能打天下，但这守天下、写文章、定规矩，还得是这帮儒生。
“科举。”
忽必烈吐出两个字，“咱们得开科举。让那帮读书人有个奔头。别让他们整天在那写诗发牢骚。给他们个官做，他们就老实了。”
“虽然咱们蒙古人、色目人有特权，但这汉人的读书人，也得给条路走。尊孔子，修孔庙，告诉天下人，咱们大元，也是信圣人的。”
这决策一下，朝堂上的气氛立马就不一样了。
以前那股子血腥味、马骚味，慢慢淡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子文墨气、官场气。
忽必烈看着底下这帮臣子，心里头有点复杂。
“成吉思汗爷爷当年，骑在马上得了这天下。”
忽必烈站起身，走到大殿门口，看着外头那湛蓝的天，“现在，我是得把这马给拴住了。光有刀，那是杀不服人心的。这米，这书，才是真正能拴住这大元百年的缰绳。”
伯颜跟出来，手里捧着一卷新的海图。
“皇上，这天下算是平了。不过……”
他把海图在忽必烈面前展开。
这图画得挺细，那是沿海的线。
“皇上您看，这是高丽，这是日本海。”
伯颜的手指头在东海那片空白上点了点，“过了这海，有个岛国，叫倭国。”
忽必烈眼睛眯了起来，盯着那片海。
“倭国？那是啥地界？”
“也是一帮子岛民，不过听说挺嚣张。咱们灭了南宋，那海上的路，算是通了。那边的风，那边的浪，咱们现在都能摸得着了。”
忽必烈的手指头在海图上敲了敲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音。
“既然这天下都归了我，那这海上的事，也不能没人管。”
他转过脸，看着伯颜，那眼神里，又冒出了当年成吉思汗看着花剌子模时的那种光。
“这倭国，服不服？”
“好像……还没服。”
“没服？”忽必烈冷笑一声，“那就让他服。造船，练水师。我这马蹄子既然停在了海边，那干脆，就再往前跨一步。”
他把那海图一卷，塞回伯颜手里。
“去看看，那海那边，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风从大殿门口吹进来，卷着忽必烈的龙袍。
这大元的武功，算是到了头；可这跨海征伐的念头，才刚起了头。刚起了头。刚起了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