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库的门被沈令仪一脚踹开时，木栓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格外刺耳。
“什么人——”药库总管刘和从里间匆匆跑出来，手里还捏着一杆小秤，看见沈令仪手里的令牌时，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沈令仪没看他，径直往里走。
药库很大，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，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。空气里混杂着上百种药材的气味，苦的、辛的、涩的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。
她鼻尖微动，脚步没停，径直走向西南角。
刘和跟在她身后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沈大人，您这是……”
沈令仪停在一个药柜前。柜子分三层，每层十个抽屉，最上面那层第三个抽屉上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签——“龙脑香”。
“打开。”她说。
刘和脸色变了变，挡在柜前，挤出个笑：“沈大人，这龙脑香是配伍禁忌药材，按规矩不能随便动，得先报备太医院……”
“《大周药典》第402条。”沈令仪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背书，“龙脑香，性辛、苦、微寒，配汞类药材，可制‘汞毒诱导剂’。此柜中的药材，近半数在周子衡入狱当天被秘密调换成了‘赤练沙’。”
她抬眼看向刘和：“刘总管，要我当场验证吗？”
刘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药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角落里，一个药罐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熬着，药汤翻滚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沈大人说笑了，”刘和干笑两声，“什么赤练沙，下官听都没听过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突然侧身，一脚踢向旁边那个正在熬药的炭炉！
药罐被踢得飞起，黑褐色的药液在空中泼洒开来——
沈令仪早有预判。
她几乎在刘和肩膀微动的瞬间就动了手，抓起案台上那柄用来夹炭火的长铁夹，手腕一抖，铁夹精准地夹住了刘和的脚踝，用力一掀！
“啊！”
刘和整个人失去平衡，重重摔倒在旁边的药渣堆里。药罐砸在地上，碎裂的陶片和药液溅得到处都是，那股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沈令仪松开铁夹，看着在药渣里挣扎的刘和，冷冷道：“想毁灭证据？”
刘和爬起来，脸上沾着药渣，表情扭曲：“沈令仪！你擅闯药库，殴打朝廷命官——”
“李太医。”沈令仪没理他，转头看向门口。
一个穿着太医官服、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白玉小瓶。他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太医之一，姓李，平日里只管配药，从不过问是非。
“沈大人。”李太医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取显影药水来。”
李太医打开白玉瓶，用银针蘸取一滴无色液体。沈令仪走到刘和面前，刘和想后退，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。
“你干什么——”
银针上的药水滴在刘和指尖。
药水渗进指甲缝隙，起初没什么变化。但几息之后，指甲边缘开始泛起诡异的幽蓝色，那颜色像活物一样，沿着指甲缝慢慢扩散。
李太医倒吸一口凉气，手抖得更厉害了：“这……这是长期接触‘赤练沙’才会有的反应……赤练沙里的汞毒会渗入皮肉，积在指甲缝里，遇显影药水则显幽蓝……”
沈令仪松开刘和的手腕。
刘和盯着自己泛蓝的指甲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周子衡入狱那天，你调换了药库里的龙脑香，换成了外观相似的赤练沙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在药库里回荡，“赤练沙研磨成粉，混入熏香，长期吸入会诱发心悸、眩晕，严重时昏迷不醒——症状和裴归尘这半个月来的病状一模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刘和：“给裴归尘投毒的人，就是你。”
刘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——
窗外传来尖锐的破空声！
“趴下！”
沈令仪猛地扑向裴归尘，两人滚到沉重的紫檀木药架后面。几乎同时，十几支箭矢穿透窗纸射入药库，钉在墙壁和药柜上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。
每一支箭的箭头上，都淬着幽蓝色的光。
和刚才刘和指甲上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箭雨持续了三轮。
药库里一片狼藉。药材抽屉被射穿，各种药草洒了一地，混合着碎陶片和泼洒的药液，气味刺鼻。
沈令仪靠在药架后，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裴归尘在她身侧，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箭停了。
外面静悄悄的，仿佛刚才那阵箭雨只是幻觉。
但墙上、柜上那些幽蓝色的箭矢提醒着他们，这不是幻觉。
“‘朱雀’的人。”沈令仪低声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们不惜暴露，也要灭口。”
裴归尘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药架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沈令仪微微侧头，从药架的缝隙看过去——刘和正趴在地上，一点点往门口爬。
他想逃。
沈令仪松开裴归尘的手，悄无声息地站起身。
刘和已经爬到门口，手颤抖着伸向门栓——
一只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刘和浑身一僵，缓缓抬头。
沈令仪站在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刘总管，想去哪儿？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刘和语无伦次，“外面有刺客，我得去叫人……”
“叫谁？”沈令仪问，“叫那些刚才放箭的人吗？”
刘和脸色惨白。
沈令仪蹲下身，盯着他的眼睛：“谁让你换的药材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赤练沙是禁药，整个大周只有三个地方有库存。”沈令仪一字一顿，“北境军需库、刑部证物房，还有——‘朱雀’的暗桩据点。”
她伸手，从刘和怀里摸出一块令牌。
铜制令牌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，背面是一行小字：丙字七号。
“丙字七号，”沈令仪念出那行字，看向刘和，“你在‘朱雀’里的编号？”
刘和瘫软在地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很多。
沈令仪站起身，把令牌塞回袖中。她回头看向裴归尘，裴归尘已经从药架后走出来，脸色虽然苍白，但眼神很清醒。
“能走吗？”她问。
裴归尘点头。
沈令仪走到那个被射穿了的药柜前，拉开那个贴着“龙脑香”标签的抽屉——里面根本不是龙脑香，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砂状物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。
赤练沙。
她抓了一把，用油纸包好，塞进怀里。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沈令仪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药库后墙——那里有一扇小窗，平时用来通风换气，窗棂很窄，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。
“走那边。”她说。
裴归尘没动：“你呢？”
“我断后。”沈令仪从地上捡起那柄长铁夹，掂了掂重量，“放心，死不了。”
裴归尘看着她，突然笑了：“一起走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”裴归尘走到她身边，从她手里拿过铁夹，“一起走。”
门外传来撞门的声音。
一下，两下。
门栓在震动。
沈令仪看了裴归尘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冲向那扇小窗。裴归尘跟在她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翻出窗外。
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——
药库的门被撞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