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都的宫城,这会儿罩着一层白。
那不是雪,是丧幡。
忽必烈坐在大殿的门槛上,手里捏着串念珠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头的那棵老槐树。
他老了。
这几年,这老皇帝那是真的显了老态。胡子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都得让人扶着。
可这回,他不是病了,是心碎了。
“四十三岁。”
忽必烈嗓子眼里挤出这么几个字,“才四十三岁啊。”
边上的太监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1286年,真金太子,没了。
这可是忽必烈最疼爱的儿子,也是这大元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这孩子从小就跟在伯颜屁股后头读书,讲汉话,行汉礼,性子宽厚,那是这帮蒙古王爷里头最像样的一个。
可现在,一根白幡竖起来,人没了。
“让他娘来看看了吗?”忽必烈问了一句。
“回皇上,察必皇后……早走了。”太监小声提醒。
忽必烈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,“是啊,走了,都走了。”
他撑着膝盖,费劲地站起身。那动作,看着让人心酸。
“宣伯颜。”
伯颜进殿的时候,没穿那身亮闪闪的铠甲,换了身素色的官袍。
这位当年灭宋的大元帅,如今是大元朝的左丞相,那是忽必烈晚年最得力的拐杖。
“皇上。”伯颜跪下行礼。
忽必烈摆摆手,让他起来。
“太子去了。”忽必烈走到龙椅边,没坐,而是靠在扶手上,“朕这心里,空落落的。伯颜那和尚,走得早,那是为了朕的天下操心死的。真金这孩子……他是让朕这把老骨头,把他给熬干了。”
伯颜低着头:“陛下节哀。太子仁厚,那是天意不可违。”
“天意?”忽必烈冷哼一声,“朕这辈子,跟天意斗了一辈子。在草原斗,在长江斗,到了日本海,那风也是天意,朕输了。如今这儿子……也是天意?”
他猛地抬头,眼里那是红红的,“伯颜,你说实话,朕这大元,以后谁来接?”
伯颜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:“陛下千秋万岁,这江山……自有后人守。”
“别跟我扯这些虚的。”
忽必烈弯腰,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卷画轴,“朕想过了。真金走了,朕还有孙子。铁穆耳那孩子,那是真金的嫡子,我看行。”
他把画轴往桌上一扔,“把铁穆耳叫来,朕亲自教。这接力棒,朕得亲手交到第三代手里。”
这就是后来的元成宗。
这会儿,铁穆耳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,在宫外候着,听见召唤,怯生生地走了进来。
“皇爷爷。”
忽必烈看着这孩子,眼神稍微柔和了点。
“过来。”
忽必烈指着那把龙椅,“站这儿。看着这地图。”
这是一幅新画的大图。
不过这回,那东海的方向,被一块白布给盖住了。那是伤疤,那是忽必烈不想再揭的痛——日本。
忽必烈的手,避开了那块白布,顺着海岸线,一路往南滑。
滑过了临安,滑过了福建,滑到了一片全是红红绿绿标注的地界。
“看这儿。”
忽必烈的手指头,重重点在两个名字上。
“占城,安南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伯颜,“海东边的那扇门,那是让风给关上了。朕这心里头憋着一股子气,没处撒。”
“皇上,”伯颜皱了皱眉,凑上前看了看,“这南边……那是瘴疠之地。林子深,热气大,马跑不动,人也容易生病。以前咱们打大理,那也是费了劲的。”
“费劲也得打。”
忽必烈这语气,那是又硬上了,“朕的兵,那是苍狼。这世上就没有苍狼去不了的地界。既然东边不行,那就往南打。这占城、安南,以前那是给大宋进贡的,现在大宋没了,他们是不是也该给大元进贡?”
伯颜没马上接话。
他知道皇上的脾气。这日本是败了,可这面子,皇上得找回来。
“陛下是想……”
“招谕。”
忽必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,“派人去,让他们国王亲自来大都朝见。要是来,那是给面子;要是不来……”
忽必烈冷笑一声,把信往伯颜怀里一扔,“那就让咱们的刀,去给他们送送信。”
伯颜接过信,心里头那是明白。
这又是要动兵的节奏。
“臣,这就去办。”
忽必烈点了点头,转过身,看着站在龙椅边上的铁穆耳。
“孩子,你记着。”
忽必烈那大手,按在铁穆耳的肩膀上,那是沉甸甸的,“这天下,是打出来的。你爹没能等到这天,你得替他看着。看着这大元的旗,插到哪儿。”
铁穆耳点了点头,虽然还不太懂,但那眼神里,也有了几分敬畏。
“皇爷爷,孙儿记住了。”
忽必烈长叹一口气,背过身去,看着殿外。
“伯颜啊,你要是还在,该多好。看看这南边的海,是不是也跟东边一样,也是个吃人的地界。”
1286年,真金太子这一走,把忽必烈那点晚年的安详给带走了。
这老皇帝,那是更狠了。
他把目光从北边的草原、东边的大海,死死地钉在了南边那片热带的雨林里。
那是一块新肉。
也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仗。
“传令给阿塔海他们,”忽必烈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“备船,备兵。朕倒要看看,是南海的门硬,还是朕的刀硬。”
伯颜躬身退了出去。
大殿里,只剩下一老一少,守着那幅巨大的江山图。
风从殿门吹进来,卷起那块盖着“日本”的白布角,呼啦呼啦地响。响。响。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