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箭射进来的时候,唆都正砍翻一个光着脚板的安南兵。
箭头是从肋骨底下钻进去的,那是真疼。
唆都手里那把刀还没放下,身子先是一歪,单膝跪在了烂泥坑里。
“大帅!”
边上的亲兵那是疯了一样扑上来,拿身子给他挡着后头的冷箭。
“别……别叫唤。”
唆都咬着牙,一手捂着伤口,一手还在那泥水里摸索着刀柄。
这地界,太脏了。
自从带着兵从占城往北打,这一路就没见过干爽地。全是这种没过膝盖的烂泥潭,还有那怎么钻都钻不完的林子。
“那帮安南人……在哪儿呢?”唆都喘着粗气,眼珠子红得像充了血。
“都在林子里!都在树后头!”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那脸上全是泥点子,“大帅,咱们被围了。陈国峻那老小子,那是把咱们往死里坑啊。”
1285年,这安南的南境,成了这帮元军的地狱。
本来是说好的两路夹击。
北边的脱欢王子那是被堵在升龙城外头进退两难,这南边的唆都原本想着自个儿能抄个近道,来个神兵天降。
结果呢?
这一路北上,那是打了一场看不见人的仗。
走一步,绊马索;走两步,毒弩箭。
好容易碰着安南军的主力了,人家根本不跟你硬拼,转身就钻林子。
等到元军一松懈,那又是不知从哪飞出来的乱箭。
“大帅,撤吧!”
亲兵队长大吼着,“再不撤,咱这几千人就得全交代在这儿了!”
唆都把那支箭给折断了,那血顺着甲胄往下流,跟泥水混在一块。
“撤?往哪撤?”
唆都惨笑一声,“后路早让人给断了。这安南王那是设好了套,等着咱们钻呢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晃了两晃,把那把卷了刃的刀提起来。
“既然出不去了,那就杀出去!都跟老子冲!谁要是怂了,老子的刀先砍了他!”
这员跟随伯颜灭过宋、见过大世面的宿将,这会儿是真的急了。
他带着剩下这几千号残兵,那是发了疯一样往那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冲。
可这南方的林子,那是真不讲道理。
你有力气,使不上;你有马,跑不开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一根粗大的竹矛从侧面的树丛里捅出来,正扎在唆都的肚子上。
“呃……”
唆都身子一僵,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地上。
他瞪大了眼,想看清楚那是谁杀的他。
可眼前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树藤,还有那露出来的半张黑红脸膛的安南兵。
“这就是……安南?”
唆都身子一歪,栽进了那半人深的水坑里。
那水面上,泛起一阵红晕,很快就让雨水给冲淡了。
一代名将,就这么没在万众瞩目的沙场上,死在了一片不知名的烂泥林子里。
南线的元军,算是彻底完了。
北边的脱欢,这会儿也不好过。
“唆都死了?”
脱欢坐在行军榻上,听着探子的回报,手里那杯热茶那是手一抖,全洒在了裤腿上。
“全完了……南边的大军,全散了。”
脱欢这会儿也顾不上烫了,那脸那是刷白。
“那陈国峻……那是真狠啊。”
他本来以为自个儿带着主力,怎么也能把安南给碾平了。
可这几个月下来,那是真让他开了眼。
这安南人,那是真能跑。
你一来,他就跑;你一停,他就咬。
那粮道让人给断了八百回,那兵那是病了一半。
现在南边的唆都一死,这钳形攻势算是断了一半钳子。
这仗,没法打了。
“传令!”脱欢把那茶杯往地上一摔,“撤!往广西撤!”
这撤军的命令一下,那可就乱了套。
本来这兵就没什么士气,一听要跑,那是恨不得多长两条腿。
“别乱!排着队走!”
脱欢骑着马,在后面那是声嘶力竭地喊着。
可没人听他的。
那安南军那是闻着味儿就来了。
那是陈国峻带着主力,就在后头跟着。
你走慢了,他就上来咬一口;你走快了,他就把那桥给拆了。
这一路退回广西,那元军是丢盔弃甲。
原本那五万精兵,能活着回去的,十成里头剩不下三成。
大都,紫檀殿。
这地界这几天那是静得吓人。
忽必烈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那份加急的败报。
那纸都被他捏皱了。
“唆都死了。”
忽必烈的声音有点哑,听不出是怒还是悲,“脱欢跑了。五万大军,没了。”
底下的伯颜、安童几个大臣,那是把头垂得低低的,没人敢接茬。
这可是大元朝开国以来,那是头一回吃这么大的亏。
以前那是攻必克,战必取。
可这回,那是让人给连锅端了。
“那是安南啊。”
忽必烈猛地站起来,指着那张挂在墙上的《南海舆图》。
“那不过是蛮荒之地,那是还没开化的猴子!”
他那是真想不通。
这铁骑,那是踏平了金国、平了西夏、灭了南宋,那是横扫了半个地球。
怎么就过不去那几片水泽地?
“皇上,”伯颜小声说,“那安南那是水土不服,咱们的兵那是到了那儿就拉肚子,那马也是跑不动。陈国峻那是用了坚壁清野的法子,咱们这是吃了地形的亏。”
“借口!”
忽必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什么地形?什么瘴气?那是你们怕了!”
他走下台阶,那步子迈得那是一个急。
“朕这辈子,那是没服过软。这天下,还没哪块地是朕踩不碎的。”
忽必烈走到那地图跟前,那眼珠子里那是冒着火。
“朕的军,踏平过草原、戈壁、中原、大漠——难道,要在这片南方的水泽里,折了旗?”
他回过头,看着那帮大臣,那眼神那是真吓人。
“传旨。”
忽必烈走到案前,一把抓起那支朱笔。
“把脱欢那小子的王爵给朕削了,让他给朕回大都来待着。”
他顿了顿,那笔尖在纸上那是悬了半天。
“安南这口气,朕咽不下去。”
“既然一次打不下来,那就打两次。两次不行,那就三次。”
忽必烈手里的笔猛地落下。
在那地图上“安南”那两个字上,那是狠狠地画了个圈。
那红墨水那是力透纸背,看着就跟血似的。
“再征。”
忽必烈把笔往地上一扔,“给朕整军,备粮。朕倒要看看,那陈国峻的骨头,是不是比朕的刀还硬。”
伯颜看着那红圈,心里头那是咯噔一下。
这帝国的元气,那是得往这南边的泥潭里填了。
可皇上的令下来了,那就得办。
“遵旨。”
伯颜跪下接旨。
窗外的风那是呼呼地刮,把那地图吹得哗啦响。
那红圈在纸上晃荡,像是个还没张嘴的血盆大口。口。口。口。口。口。口。口。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