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报在案上搁了三天,忽必烈没批,也没让人收走。
第四天早朝,他来了。
满朝文武都到了。伯颜站在武班前列,阿八赤站在他后面。文臣那边,参知政事不忽木带着几个翰林学士。铁穆耳也在,站在殿侧旁听。
忽必烈坐下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见老皇帝的脸色不好。眼睛浑浊,眼袋很重,明显几天没睡好。
"都到了。"忽必烈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"朕今天说一件事。安南,不打了。"
殿上一片安静。没人敢接话。
"白藤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。水师没了,樊楫死了,乌马儿下落不明。脱欢退回广西,八万人折了三万多。朕再派兵去,不是打不下来。是打下来守不住,守住了粮不通。这个亏,朕认了。"
阿八赤站出来,想说什么。忽必烈看了他一眼。
"你也要劝朕再打?"
阿八赤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"上次你说再给十万兵。朕给了。结果呢?"忽必烈的语气不重,但阿八赤脸涨得通红,退回班列里没再吭声。
忽必烈转向伯颜。
"伯颜,你来拟旨。安南罢征。改羁縻之策。"
伯颜出列:"臣领旨。具体怎么拟?"
"安南陈朝遣使朝贡,朕册封其王为安南国王。不设州县,不派达鲁花赤,不驻军。占城那边照此办理。南海诸国,凡愿朝贡的,都许来。要的东西他们给,朕也给赏赐。名分上认朕当宗主就行。"
不忽木问了一句:"陛下,那前线的兵怎么撤?"
"脱欢带陆军回广西。水师残部撤回钦州湾。阿八赤的屯粮点保留两个,其余拆了。"
阿八赤忍不住了:"陛下,屯粮点拆了,以后要是再打——"
"不打了。"忽必烈打断他,"朕说了,不打了。"
阿八赤闭了嘴。
退朝以后,伯颜在殿外等着铁穆耳。铁穆耳今年二十一,长得文气,不像蒙古人,倒像个江南书生。他爹真金活着的时候教他读汉文经典,论语通篇能背。
伯颜拉住他:"殿下,你爷爷今天说的话,你怎么看?"
铁穆耳想了一下:"爷爷说得对。安南打不下来。"
"你觉得不该打?"
"打不打得下来另说。就算打下来了,那地方每年要养多少兵?要运多少粮?算下来不划算。羁縻朝贡,省事省力,名分也有了。"
伯颜点了点头。这小子比脱欢强。脱欢打仗是一把好手,但算不来这笔账。
"殿下,你爷爷年纪大了。以后这些事,你得帮着扛。"
铁穆耳没接话。他心里清楚,忽必烈叫他来旁听朝议,不是随便叫的。
安南那边,陈国峻在白藤江大胜以后,没有乘胜追击。他下令安南军退回原防,清理战场,打捞元军沉船上的物资。战利品不少,元军丢下的兵器、铠甲、粮食,够安南军用大半年。
陈仁宗从南方回到了升龙。他在朝堂上对群臣说了一句:"元军虽败,元朝未败。蒙古人不善罢甘休的性子,我比你们清楚。白藤江赢了,不等于以后都赢。"
陈国峻没参加这次朝会。他在白藤江边的营帐里躺着,病了。这一年他五十多岁了,长年征战,身体早就不行了。但脑子还清楚,他让人给陈仁宗带了一句话。
"和。"
陈仁宗看完信,问信使:"兴道王什么意思?"
"王爷说,元朝不会再来打了。至少十年内不会。趁这个功夫,遣使朝贡,把关系缓下来。"
"我们赢了,反而要去朝贡?"
"王爷说,朝贡是面子,和平是里子。面子给元朝,里子留给自己。"
陈仁宗想了三天,最后听了陈国峻的。1288年秋,安南遣使入贡。使者带了金器、象牙、犀角,还有一封陈仁宗亲笔写的国书。国书措辞恭顺,称元朝为上国,安南为藩属,请忽必烈册封。
忽必烈收了。册封陈日烜为安南国王,赐银印。
占城那边更简单。占城王因陀罗跋摩五世听说元军白藤江惨败,胆子一下子壮了。但他也知道元朝体量大,不能彻底翻脸。于是跟着安南一起遣使朝贡。忽必烈一并收了,册封占城王,赐印绶。
南疆的事,就这么告一段落了。
伯颜草拟的羁縻条陈,忽必烈看了两遍,朱笔批了。批的时候没说什么。不忽木在旁边记录,注意到老皇帝的批字比以前小了,笔画也不太稳。
旨意下去以后,脱欢从广西撤军回大都。他回来那天,在大都督府外跪了一个时辰。忽必烈没见他,让人传了一句话:"起来吧。以后别再提南征的事。"
脱欢起来以后,在家里闭门不出。他手下的将领来探望,他一律不见。
白藤江的败兵陆陆续续回到北方。回来的兵身上多半带着伤,有的断了手,有的瞎了眼。大都的百姓看着这些伤兵从街上走过,谁都没说话。
唆都的儿子到大都督府来领他爹的遗物。领了一把刀、一副甲、一封信。信是唆都死前写的,上面只有一句话:"臣不能为国尽忠,死有余辜。"
唆都的儿子拿着东西走了。门口的马桩旁边,有个人蹲着,是脱欢。俩人四目相对,谁都没开口。
忽必烈这阵子很少上朝了。以前天天御门听政,现在三天才上一次。朝政大多交给伯颜和不忽木处理。铁穆耳开始参与机务,每天到忽必烈的书房里议事。
忽必烈有时候跟铁穆耳一聊就聊到半夜。聊的不是南征的事了,聊的是国库还剩多少银子,北方诸王安不老实,漕运通不通畅。都是些过日子的事。
有一天晚上,铁穆耳走了以后,忽必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帖怯进来收拾茶碗,发现老皇帝对着南海舆图发呆。
"陛下,该歇了。"
忽必烈没动。他伸手在舆图上摸了一下,从安南的位置划到占城,又划到更西边。
"帖怯。"
"奴才在。"
"缅甸那边,什么消息?"
帖怯愣了一下:"奴才去问问。"
第二天,通政院的官员递上来一份文书。是缅甸蒲甘王朝送来的国书。蒲甘王那罗梯诃波蒂写的,措辞跟安南差不多,说愿意朝贡,请元朝罢兵。
忽必烈让人念了一遍。念完以后他问伯颜:"蒲甘那边的仗,打了几年了?"
伯颜说:"1283年起的,到现在五年了。前年缅王被手下赶跑了,他儿子上了台。新王叫觉苏瓦,比他爹软,想求和。"
忽必烈靠着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。
"他肯低头?"
"肯。国书里写的,愿意称臣纳贡。"
忽必烈睁开眼,浑浊的瞳仁里闪了一下。
"蒲甘。那个缅王,终于肯低头了。"
他拿过国书,看了一遍。字是缅文写的,旁边有人译成汉文。译得不太好,有些句子不通顺。但意思看得明白。
"伯颜,你说怎么办?"
伯颜拱手:"陛下,蒲甘跟安南不一样。安南是打不下来才认输。蒲甘是已经打过了,他们自己内乱了。现在他们主动来求和,比咱们再派兵划算。"
"你的意思也是羁縻?"
"是。跟安南一个办法。收了朝贡,册封其王。南边的事就算定了。"
忽必烈把国书搁在案上,拿朱笔在上面画了个圈。
"行。就这么办。"
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。帖怯端了碗酪浆过来,他接了,喝了两口。
"伯颜。"
"臣在。"
"朕这辈子打了多少仗?"
伯颜想了想:"不计其数。"
"打赢了多少?"
"十之八九。"
"那输了的呢?"
伯颜没接话。
忽必烈自己说了:"安南算一个。日本算一个。"他顿了一下,"朕的爷爷从斡难河边出发,说要让苍狼的旗从大海到大海。朕替他打到了海边。但是海那边,进不去。"
他把碗搁在案角,碗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下。
"南海的门,关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