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国书就放在御案上。
忽必烈看了看，没说话，手在羊皮地图上摩挲着，指节有点发白。
"这蒲甘王，倒是识时务。"
他这话是自言自语，声音沙哑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伯颜站在一旁，知道老皇上心里头并不轻松。
"陛下，蒲甘既已臣服，南疆可定。"
"臣服？"忽必烈冷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没半分暖意，"这哪是臣服，这是被人打怕了，不得已才递了降表。"
他说的倒也没错。
这封国书来得太晚。早在至元二十年，也就是1283年，大元的铁骑就已经踏入缅甸境内了。那时候的蒲甘王那罗梯诃波帝，仗着天高皇帝远，觉得元人能奈他何？他不入贡，不朝见，更不听调遣。
元朝那是能忍的主儿？
当年忽必烈就下了诏书，让那罗梯诃波帝入朝觐见。这诏书一下，蒲甘那边就像是泥牛入海，半点回音都没有。那罗梯诃波帝心想：我这蒲甘离大都万里之遥，你元军还能飞过来打我？
他是真没把大元放在眼里。这人也是个狠角色，当年他爹死了，他为了夺位，把自个儿亲兄弟都给宰了。这样一个主儿，哪里肯向元朝低头？
忽必烈火了。
"给他三年。三年不贡，朕便发兵。"
结果这话传到蒲甘，那罗梯诃波帝倒先急了。他想了条毒计，派了使臣去见元朝的云南王，说是愿意归顺，还带了大批金银珠宝。可这使臣半道上让元军给截了，一查，原来那罗梯诃波帝根本没那意思，他是想拖延时间。
这下元朝上下彻底火了。
至元二十年年底，元军分两路杀入缅甸。
一路由宗王相吾答儿统领，从云南出发；一路由大将太卜统领，从别路夹击。两路人马加起来有五六万，浩浩荡荡往蒲甘压去。
那罗梯诃波帝这下慌了。他原本以为元军不会真打，没想到忽必烈是认真的。他赶紧调兵抵抗，可哪里挡得住蒙古铁骑？
头一战，蒲甘军就溃不成军。
那罗梯诃波帝一看这架势，心知蒲甘是守不住了。他一咬牙，干了一件叫人大跌眼镜的事——他弃城逃了。
这蒲甘城，号称"万塔之城"，城中有佛塔几千座，金碧辉煌，是南洋佛教的中心。那罗梯诃波帝一走，这千年佛国，便空了。
元军进城的时候，那景象叫人看着心里发毛。
满城都是塔。
大塔、小塔、金塔、银塔，密密麻麻，像是大地生出来的笋尖，一层层往天上窜。有的塔顶上镶着宝石，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。
带兵的蒙古将领看了，都愣住了。
"这哪是国都？这分明是座庙城。"
"陛下说了，这是'万塔之城'，咱们是来打仗的，不是来烧庙的。"
"这仗怎么打？总不能把这些塔都拆了吧？"
那是元军第一次见识到"万塔之城"的壮观。那罗梯诃波帝跑得太急，连城里的百姓都来不及带走。满街都是跪在地上的僧人，手里捧着念珠，嘴里的经文念得震天响。
蒙古人杀人，那是从不手软的。可这蒲甘城里，全是和尚。杀还是不杀？
最后，元军将领下令：只拿人，不杀人。凡是能走路的，都押送回云南。
那罗梯诃波帝呢？
他逃到了南边的勃固。那是蒲甘的旧都，依山傍水，易守难攻。他想靠着勃固的地形，跟元军周旋。
可他没料到，自己还没等到元军打过来，自个儿家里先出了乱子。
他的儿子，想当王。
这儿子也是个狠种，趁那罗梯诃波帝不备，带人冲进宫里，把自个儿亲爹给宰了。
那罗梯诃波帝到死都没明白，自己是怎么死在亲儿子手里的。
蒲甘王统，至此断绝。
元朝那边听说了这事，也没什么表示。既然老王死了，新王又是弑父登基，大元自然不认。
至元二十四年，也就是1287年，元军攻破蒲甘，设缅中行省。
这缅中行省，说起来好听，其实就是个虚名。元朝在那儿没设流官，也没驻军，就是让当地各部落的首领接着当他们的土官，只要按时纳贡就行。
那罗梯诃波帝想当个"土皇帝"，结果把自个儿命给搭进去了。
这蒲甘王朝，前后不过二百多年，就这么完了。
说是"万塔之城"，最后却连一座塔都没能保住。
忽必烈听说了蒲甘的事，在那张羊皮地图上点了点。
"这南疆，算是定下了。"
"陛下，安南、占城、缅甸，如今都算是羁縻之地。"伯颜在一旁说道，"这三地连成一线，大元南疆可保百年太平。"
"羁縻……"忽必烈念着这两个字，点了点头，"好，那就羁縻。"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沿着那条红线往南划。
安南在最北边，占城在中间，缅甸在最西边。这三个地方，原本都是不服管的主儿，如今都被大元的刀剑给摁住了。
"那再往南呢？"忽必烈问。
"再往南，就是海了。"
"海的那边呢？"
"海的那边……"伯颜顿了顿，"听说有个叫爪哇的地方。"
"爪哇？"忽必烈的眼睛亮了一下，"就是那个据说盛产香料的地方？"
"是。据说那地方金银满地，还有好些稀罕的香料。"
忽必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，停在一个小岛上。
"那就打下来。"
"陛下要征爪哇？"
"朕倒要看看，这片海，到底有多深。"
外面的风把殿门吹开了，发出"哐当"一声。
忽必烈转过身，那眼神里头，既有帝王的开疆拓土的野心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"去，把云南王叫来。朕要再发一封国书，给那个什么爪哇王。告诉他：要么降，要么打。"
"是。"
伯颜领命出去了。
殿里又剩下忽必烈一个人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点，自言自语：
"万塔之城……朕倒想看看，这世上有没有朕的骑兵踏不平的地方。"
他伸手把那盏烛火掐灭了。
殿里暗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