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港的风,带着一股咸腥味。
至元二十九年,也就是1292年,二月。
码头上人山人海。老百姓都跑来看热闹,说是大元要发兵去打爪哇。那可是万里之遥的海路,听说是从这儿出海。
"听说了吗?这次领兵的是史弼。"
"哪个史弼?"
"就是那个在襄阳、樊城立过大功的汉将。"
"咱们大元也有汉将?"
"废话,史弼那是跟着皇上打天下的老臣子了。"
史弼这人,个子不高,脸黑得像块炭,走路带风。他是真定人,从最低级的行军司马做起,一路杀到管军总管。这人有个特点,不爱说话,但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。
这次忽必烈点他的将,让他带着两万人马,从泉州出海,去打那个叫"爪哇"的地方。
同行的还有亦黑迷失。这亦黑迷失是个色目人,回回出身,信伊斯兰教,水战那是把好手。当年征日本,他也去过,虽然仗打得不好,但那是因为风浪太大,船给吹散了,不是他无能。
第三个领兵的叫高兴,也是个汉人。
这三个人,带着两万兵,五百艘战船,浩浩荡荡出了泉州港。
忽必烈为啥要打爪哇?
说来话长。
这爪哇,在南海最南边,据说是个大岛,盛产香料,遍地都是金银。早些年,爪哇国王给忽必烈上表,称呼还算客气,但就是不进贡。
忽必烈心里不痛快。
"这等弹丸小国,也敢怠慢大元?"
他派人去问罪。那爪哇王回了一封表文,话说得委婉,说是路途遥远,海浪如山,实在是难以朝贡。
忽必烈冷笑一声:"路远?朕的军队连海都敢过,还怕路远?"
于是,至元二十九年,这道旨意下来了:征爪哇。
元军出海的时候,谁也没想到,这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。
船队在海上走了两个月。
到了爪哇,一靠岸,就听说了那里的事。
爪哇乱了。
原本的国王叫克塔纳加拉,结果让一个叫贾亚卡旺的权臣给宰了,篡了位。这贾亚卡旺是个狠人,把国王的亲戚杀了个精光,只有一个女婿韦查耶跑掉了。
这韦查耶也不是省油的灯。他躲在自己的地盘上,招兵买马,等着机会报仇。
元军一来,韦查耶就派人来见史弼,说是愿意归顺大元,给大军带路,帮着打那个篡位的贾亚卡旺。
史弼是个实诚人,心想这倒是个便宜事。有人带路,省得咱们瞎摸索。再说了,那篡位者既然能杀旧王,说明他不服大元管教,打他也算名正言顺。
史弼答应了。
元军两万人马,跟着韦查耶往王城杀去。
贾亚卡旺哪里挡得住?他手下的兵,都是些乌合之众,见了蒙古骑兵的阵仗,一触即溃。
不到三个月,贾亚卡旺就死了。是被韦查耶亲手斩的。
韦查耶拿着贾亚卡旺的人头,去向史弼报功。
"大人,逆贼已除,请大人入城受降。"
史弼看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,点了点头。
"好,入城。"
元军进了王城,那是真没客气,把府库里的金银财宝搜刮了个干净。韦查耶在旁边陪着笑脸,一杯接一杯地敬酒。
"大人远道而来,劳苦功高,小王略备薄酒,不成敬意。"
史弼喝得迷迷糊糊,心想这趟差事算是办妥了。
可他哪里知道,韦查耶的另一只手,已经摸向了刀柄。
这韦查耶,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真心归顺。他是借元军的刀,杀自己的仇人。如今仇人杀了,这把"刀",也就没用了。
当天晚上,韦查耶发动了兵变。
他手底下的人,从四面八方冲进元军的营寨。元军毫无防备,正在睡大觉呢,哪知道祸从天降?
火光冲天。
喊杀声震动了整个王城。
史弼从睡梦里惊醒,提着刀冲出帐篷,只见满营都是火,到处都是杀人放火的爪哇兵。
"撤!快撤!"
他顾不上什么体面了,带着剩下的人往海边跑。亦黑迷失、高兴也各自收拢残兵,拼命往船上撤。
那一夜,海水都被染红了。
两万大军,回来的不到五千。
战船破破烂烂地开回泉州港,那模样比打渔船还寒酸。
泉州的地方官吓傻了,赶紧往大都报信。
折子送到大都的时候,忽必烈正在吃晚饭。
他看了折子,筷子停在半空中,半天没动。
"两万人出去,五千人回来?"
"是……是。"送信的官儿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"那韦查耶呢?"
"跑了。那厮趁乱跑了,不知去向。"
忽必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"好一个借刀杀人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南边的天。
"朕南征三役——占城、安南、爪哇。"
"陛下……"伯颜在一旁轻声唤道。
"占城打了几年,没打下来;安南打了,损兵折将;如今这爪哇,又是这般下场。"
忽必烈转过身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。
"朕的刀,是不是老了?"
伯颜没敢接话。
忽必烈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。
"朕这一辈子,打仗从未输过。襄阳打了六年,朕拿下来了;大理一战,朕灭了段氏;南宋朕也打下来了。怎么这南海上的蛮夷,朕就收拾不了?"
"陛下,南海遥远,风浪险恶,与中原不同。"
"远?远能有多远?朕的骑兵能踏平欧罗巴,能踏平波斯,还能被这小小的爪哇挡住?"
伯颜低下头:"臣无言以对。"
忽必烈长叹一声,坐回椅子上。
"罢了。召史弼回京,朕要问他话。"
"是。"
伯颜退了出去。
殿里又剩下忽必烈一个人。
他看着桌上那张南海舆图,手指沿着海岸线,一点一点地往下划。
过了许久,他喃喃自语:
"这南边的门,朕终究是没能踹开。"
他闭上眼睛,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,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。
这一年,忽必烈七十八岁。
他的身体,是一天不如一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