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库门被撞开的巨响还在身后回荡,沈石已经拽着沈令仪拐进了侧面的回廊。
“这边走!”沈石压低声音,两人贴着墙根疾行。身后传来刘和惊慌失措的喊叫声,但很快就被甩远了。
穿过两道月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史馆的院落静悄悄的,几株老槐树在暮色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沈令仪正要松口气,却看见正厅里透出昏黄的烛光。
一个身影坐在案前,背对着门。
“是张廷。”沈石低声道。
沈令仪示意他留在门外,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。张廷正对着桌上一份卷宗发呆,连她走近都没察觉。烛火跳动,映着他那张向来沉稳的脸——此刻却苍白得吓人。
更让沈令仪心头一紧的是,张廷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。
不是普通的发抖,而是那种不受控制的、连笔杆都握不住的震颤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滴落,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。
“张大人?”沈令仪轻声唤道。
张廷猛地抬头,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:“沈、沈博士?”他试图放下笔,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,笔杆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沈令仪的目光落向那方端砚。
墨汁浓黑,表面却浮着一层诡异的虹彩——像是油花,又像是某种金属的反光。她俯身细看,那虹彩随着烛火晃动,变幻出妖异的色泽。
“这砚台……”
“是、是前日新换的。”张廷的声音也在抖,“礼部统一配发,说是江南新贡的‘虹彩砚’,墨汁能泛七彩光,书写时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敏儿提着裙摆冲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:“沈博士!出事了!”她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,“国子监那边……三十多个官员,都、都像张大人这样!”
沈令仪心头一沉:“说清楚。”
“手抖,握不住笔,严重的连路都走不稳。”赵敏儿语速飞快,“都是近期晋升的,全是负责新法丈量土地的官员!太医署去看过了,查不出病因,只说可能是劳累过度……”
“不是劳累。”沈令仪打断她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快速闪过那些官员的名字、职位、分管区域——像一张网在眼前铺开。所有出现症状的人,无一例外,全是新政的核心执行者。
有人要瘫痪新政。
睁开眼时,沈令仪已经走到案前。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研好的松烟墨粉——这是她随身带的验毒材料之一。
“沈博士要做什么?”张廷颤声问。
沈令仪没回答,只是捏起一小撮松烟墨粉,轻轻撒进砚台的墨汁里。
滋——
轻微的声响。墨汁表面的虹彩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异味升腾起来。那味道像是烧焦的羽毛,又带着点金属的腥气。
张廷和赵敏儿同时捂住口鼻。
“毒素是通过砚台摩擦产生的热量升华的。”沈令仪盯着那方端砚,声音冷得像冰,“官员书写时,磨墨生热,毒素随蒸汽吸入鼻腔。日积月累,损伤神经,导致震颤麻痹。”
她转向沈石:“封锁京城所有墨料供应商。搜捕提供这批‘虹彩砚’的源头书商——要活的。”
沈石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令仪叫住他,“先查史馆的入库记录。这批砚台是谁经手、何时入库、发给了哪些官员,全部列出来。”
张廷挣扎着想站起来:“我、我去拿册子……”
“你坐着。”沈令仪按住他肩膀,转头对赵敏儿道,“赵司记,麻烦你去取。”
赵敏儿应声而去。沈令仪则在史馆里踱步,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。她的直觉告诉她,这事还没完——如果只是想让新政官员瘫痪,方法多得是,何必用这么麻烦的下毒方式?
除非……
她的脚步停在最里侧的一排卷宗架前。
那里放着近期官员调任的文书副本。沈令仪伸手抽出一册,快速翻阅。当翻到某一页时,她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张大人。”她头也不回地问,“负责丈量淮南道的王主事,原定下月调任何处?”
张廷在那边翻找记忆:“好、好像是留任原职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沈令仪把卷宗转过来,指着上面的字,“这上面写的是——调往北境雁门关,任粮草督运。”
张廷愣住了。
沈令仪又连续翻了几页。所有出现中毒症状的官员,调任令全部被修改过——无一例外,全是调往边境军营:雁门关、玉门关、山海关……
她的后背渗出冷汗。
周子衡的余党,不仅要瘫痪新政,还要把这些移动的“传染源”送到边疆去。中毒的官员在军营里继续用毒砚台,毒素在封闭的军营里扩散,士兵们陆续出现症状……
届时,军心必乱。
兵变,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必须立刻进宫。”沈令仪合上卷宗,声音斩钉截铁。
她带着沈石和赵敏儿冲出史馆,直奔宫城。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京城,宫墙在夜色里像一道巨大的黑影。
可当他们赶到宫门前时,看到的却是紧闭的大门。
禁卫军持戟而立,铠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。为首的将领沈令仪认识——禁军副统领,曹振。
“曹将军,我有急事面圣。”沈令仪上前一步。
曹振面无表情:“宫门已闭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这是上头的命令。”
“什么命令?谁的命令?”
“保护圣驾。”曹振的声音硬邦邦的,“近日京城不太平,为防万一,宫城内外隔绝,直至查明所有隐患。”
沈令仪盯着他:“我有证据表明,有人意图引发边境兵变。此事关乎国本,必须立刻禀报皇上。”
曹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冷硬:“沈博士,末将只是奉命行事。您请回吧。”
火把噼啪作响。宫门紧闭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沈令仪站在那道影子前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陈旧的私印,象牙质地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。印纽是一只蹲伏的貔貅,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。
当年沈父交给她时说过的话,此刻在耳边清晰回响:“令仪,若有一日,你走投无路,宫门紧闭,真相被阻……便用这枚印。沈家最后一道死间防线,会为你打开一条路。”
她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直到此刻。
沈令仪握紧那枚印章,抬头看向宫墙。城墙高耸,在夜色里沉默着。但她知道,这堵墙后面,一定有父亲当年埋下的棋子。
只是不知道,那棋子是谁。
也不知道,启用这道防线,会付出什么代价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印章收回袖中。
“我们走。”沈令仪转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去哪儿?”赵敏儿急问。
“去找能打开这扇门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