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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南征止步——守成之世

成吉思汗 草上飞 2162 2026-08-03 17:09:42

史弼跪在殿上,膝盖磕在金砖上,响了一声。

他身后两名副将跟着跪下去,额头贴地,不敢抬头。

三个月前,他带两万兵渡海打爪哇,折了一半人回来。船没了,粮没了,打下来的地方也没守住。

忽必烈靠在御榻上,手里捏着战报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搁下了。

"说吧,爪哇到底怎么回事。"

史弼声音发紧:"回陛下,臣等上岸之后,当地土王假意归降,引兵伏击。水军战船被烧了大半,副将亦黑迷失部全军覆没,臣率残兵退至海船,勉强回朝。"

忽必烈没说话。

旁边站着的几个大臣也不敢出声。

安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忽必烈开口了:"占城呢?"

"占城守军据林而战,臣等久攻不下,粮道被断,只得退兵。"

"安南呢?"

"安南陈氏遁入山林,臣等追击无果,暑疫大作,死伤过半,退回思明州。"

三仗,三败。

忽必烈把战报扔到桌上,靠回榻上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
殿上的人更不敢动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睁开眼,说了句谁也没想到的话。

"够了。"

史弼一愣。

"朕说,够了。"忽必烈撑着榻沿坐直些,声音不大,但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,"传朕的旨意——罢南海远征。占城、安南、爪哇,该朝贡的朝贡,该羁縻的羁縻。不打了。"

几个老臣互相对了对眼神,有人想开口劝,忽必烈摆了摆手。

"安南那地方,蒙哥汗时候就打过。占城是个林子。爪哇隔着整片海。你们谁要打,自己去。朕不打了。"

没人吭声。

史弼磕了个头,退下去了。

这道旨意传到南边,前线的兵松了口气。打了多少年了,占城打不进去,安南追不着人,爪哇连海岸都没站稳。再打下去,就是拿人命往海里填。

忽必烈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的刀,能劈开草原,能劈开江南,劈不开海。

南征这一页,翻过去了。大元朝的仗,打完了。

不是没仗打了,是不再往外打了。

北边,岭北行省的边界已经推到了冻土地界,再往北没有人烟。东边,辽阳行省抵着日本海,对面的日本打了两回没打下来,也不要了。西边,察合台汗国守着中亚,伊利汗国盘在波斯。南边,占城安南爪哇改成朝贡,名义上算属国。

到至元末年,大元的版图到了头。

北边到西伯利亚,南边到南海,东边到日本海,西边到中亚腹地。加上四大汗国名义上尊大都为宗主,从太平洋到多瑙河,都是蒙古人的天下。

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。

但版图到头了,也就是到头了。

四大汗国的格局,也是在这几年彻底定下来的。

金帐汗国,占着俄罗斯那片地,拔都打下来的,现在是他后人在坐。都城在萨莱,伏尔加河边上,商队来来往往。察合台汗国,守着西域到中亚,名义上听大都的,实际上自己说了算。窝阔台汗国,封在海押立那一带,地盘最小,后来并到察合台去了。伊利汗国,是忽必烈的兄弟旭烈兀打下来的,在波斯、伊拉克那片,现在旭烈兀的儿子合赞在位,跟大都关系最近,贡使往来没断过。

四个汗国,各管各的地盘,名义上奉大都为宗主,逢年过节派人来,可汗死了要大都认可。但自家的事,自家做主。

成吉思汗当年说过一句话,从大海到大海,都是蒙古人的牧场。

现在这话算是应验了。只不过这个从大海到大海的帝国,不是一个人管了,而是一个主子、四个藩王。

忽必烈是那个主子。

四大汗国是那四个藩王。

这么个格局,定下来就不动了。

帝国这么大,怎么管?靠马。

元朝的驿站,叫站赤。从大都往外铺,往北到岭北,往西到中亚,往西南到波斯。每个驿站间隔五六十里,有马、有船、有吃住。公文到了,换马就走,一天能跑三四百里。

这条路不是一条,是一张网。

从大都往西走,过居庸关到大同,转丰州入宁夏,到甘州出哈密,过吐鲁番到阿力麻里——察合台汗国的地界了。再往西过撒马尔罕、渡阿姆河,就进了伊利汗国。从大都往西北走,过张家口到和林,往西过阿尔泰山、穿钦察草原,到伏尔加河边的萨莱——金帐汗国的都城。

这一路上,驿站没断过。商队走这条路,马也走这条路。大都的丝绸瓷器,泉州的香料药材,一波一波往西走。波斯的毯子、阿拉伯的刀、俄罗斯的黑貂,一拨一拨往东来。

这张网是忽必烈织的。

在这张网上走的最有名的一个外国人,叫马可波罗。

马可波罗是意大利威尼斯人,做买卖的。他爹和他叔早些年来过元朝,回去之后又带着他来了。那年他十七岁。

到元朝之后,马可波罗待了十七年。忽必烈挺喜欢这小子,让他到处跑,替朝廷办过差事,去过云南,去过江南,还从海上跑过一趟印度。

马可波罗把这一路上看到的都记下来了。大都多繁华,杭州多富,泉州的船多大,驿站的马跑多快,全写了下来。

他写的东西后来编成一本书,叫《马可波罗游记》。这本书传回欧洲以后,欧洲人头一回知道东方有多富。满地黄金,丝绸像水一样流。

几百年后,有个叫哥伦布的,就是看着这本书,往西出海找中国去的。

这是后话。

至元三十年初,马可波罗要走了。

他在泉州港上了船,同行的还有他爹和他叔,带了一船丝绸瓷器,还有忽必烈给伊利汗国的一封国书。

船离岸的时候,马可波罗站在甲板上看着泉州港。码头上停着几百条船,桅杆像林子一样密。他在这片土地上待了十七年,走了大半个元朝的疆土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。

他走的那天,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会改变世界。他只知道,东方太大了,大到他的故乡威尼斯,放在大都面前,就是个村子。

马可波罗走了。

大都皇宫里,忽必烈也快走了。

老皇帝病了。

入冬以来,他就没怎么下过床。人胖得厉害,腿脚不利索,常年喝酒,身子早就掏空了。

铁穆耳在宫里侍疾。他是忽必烈的孙子,真金太子的儿子。真金早死了,忽必烈把心思都放在这个孙子身上。

这天夜里,忽必烈让人把那幅地图展开。

那是一幅大图,画了二十多年。从东海画到多瑙河,从漠北画到南海。每一寸地方,都是他或者他爷爷、他父辈打下来的。

图展开在榻前,铺了一地。

忽必烈撑着身子坐起来,铁穆耳扶着他。

老人的手在图上慢慢摸过去。摸到北方,那是和林,他爷爷起家的地方。摸到西方,那是察合台和伊利的地盘。摸到南方,那是安南和占城——不要了。

铁穆耳看着祖父的脸。老人的眼睛浑浊了,但还亮着一点。

"爷爷。"铁穆耳轻声叫了一声。

忽必烈没回头。他的手停在图中间,大都的位置上。

"铁穆耳,你看看这个。"

铁穆耳低头看。

"你爷爷的爷爷,从斡难河边一个帐篷,到这么大。"

忽必烈的手在图上画了一圈,把整幅图都圈进去了。

老人的手在抖。但他攥紧了,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。

"朕这一生……"

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

"没给爷爷丢脸。"

铁穆耳跪下去,额头贴在图上,没说话。

忽必烈的手从图上收回来,搭在孙子头上。

殿外传来更鼓声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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