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国有多大,花销就有多大。
忽必烈这辈子打了多少仗?算算账:灭大理、灭南宋、两次征日本、三次征南疆、西北打仗平叛乃颜,哪一场不是金山银海地往下砸?
打仗要钱,养兵要钱,修大都要钱,建驿站要钱,赏功臣要钱。国库的银子,哗哗地往外淌,跟淌水似的。
钱不够花怎么办?两条路:要么加税,要么找人来刮。
忽必烈选了后者。
他找的第一个人,叫阿合马。
阿合马是回回人,早年在察必皇后宫里管过厨子的事情,后来一步步爬到中书省,专管财政。这人脑子活,算盘精,特别会搞钱。
忽必烈要用他,不问他出身。能搞来钱就行。
阿合马搞钱的法子,多得数不过来。
先是加税。原来征的税种,他给添了新的。盐铁、茶酒、商税,样样往上加。矿石冶炼,他收专营税。渔民打鱼,他也插一手。连城里的商铺,都得领他发的票,交了钱才能开张做买卖。
然后是清查。各地交上来的税赋,他觉得有猫腻,就派自己人下去核。核来核去,核出来的差额,全进了朝廷的口袋——说白了,就是逼着地方多交。
地方官不傻。多交的税从哪来?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。
老百姓苦了。
但忽必烈高兴。国库有了进项,仗能接着打,事能接着办。阿合马有功,升官,总领中书省政,权倾朝野。
阿合马这个人,不光会搞钱,还会整人。朝里的汉臣,谁挡他的道,他就给谁穿小鞋。真金太子看不过去,当面跟忽必烈说过几次,说阿合马聚敛太过,百姓怨气大。
忽必烈没听。
真金太子又跟阿合马对着干了几回,阿合马仗着皇帝的宠信,压根不买账。朝堂上的暗流,早就涌动了。
到了至元十九年,出了大事。
大都城里有个千户,叫王著。这人是个汉人武官,性子直,早看阿合马不顺眼。他联络了几个人,想了个法子——假称皇太子真金从外地回京,让阿合马来迎接。
阿合马信了。
那天傍晚,王著带着人,抬着一乘假的太子仪仗,到了东宫门前。阿合马跪下迎接,头还没抬起来,王著从袖子里抽出一柄铜锤,一锤砸在阿合马脑门上。
当场就死了。
王著没跑。他杀了人之后,站在那等着被抓。
消息传进宫里,忽必烈从榻上惊坐起来。
"阿合马死了?"
"被一个千户,当街打死了。"侍卫回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。
忽必烈先是大怒。太子的人,不管真假,杀朝廷一品大员,这还了得?他当即下令拿办王著,砍了头。
可杀了王著之后,他冷静下来,派人去查阿合马的家。
一查,吓了一跳。
阿合马家里抄出来的东西,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、珍奇古玩,装了几百箱。他的妻妾成群,养了几十号人。家里还搜出了兵器、私藏的军用物资。
忽必烈看着抄家清单,半天没说话。
"一个管钱的,攒了这么多?"
没人敢接话。
忽必烈下令:开棺戮尸。把死了的阿合马从棺材里拖出来,剁碎了喂狗。
阿合马一党,该杀的杀,该流放的流放。
理财的人没了,可钱还是不够花。
仗接着打,国库接着空。没了阿合马,总得再找一个人来管钱。
这回找的是桑哥。
桑哥是色目人,比阿合马还会搞钱。他是藏地来的,精通佛法,也精通算账。忽必烈用他,图的就是他那把刀子——刮钱的刀子,比阿合马还快。
桑哥上任,头一件事:变钞法。
元朝用纸钞,叫中统钞。从前一两钞换一两银,信誉好得很。桑哥觉得印得不够多,不够花,就改。改出新钞来,跟旧钞按比例换。换的过程中,他做了手脚,老百姓手里的钱,换一换就缩水了。
第二件事:钩考钱谷。
什么叫钩考?就是派一批人下去,把各地这几年收的税、花的钱、存的粮,一笔一笔地核。核出来的问题,要补,要罚,要追缴。
听着是好事。可到了下面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桑哥派下去的人,打着钩考的旗号,横征暴敛。该交的交了,不该交的也得交。交不上的,就抓人、抄家、关牢。
老百姓更苦了。
桑哥搞钱的手段,跟阿合马一个路子,只是更狠。税目更多,征得更急,民间的怨气,比方才更重了几分。
有个老臣叫不忽木,跟忽必烈说过一句话:"桑哥所行,甚于阿合马。"
忽必烈没听进去。
桑哥权势越来越大,结党营私,朝里的官员,有一半是他提拔的。谁说他不好,他就整谁。朝野上下,恨他的人多,怕他的人也多。
可到了至元二十八年,忽必烈动了手。
事先没有任何风声。一天早朝,桑哥照常上殿,忽必烈突然甩出一份弹劾奏章,当殿宣读。桑哥的同党,一个一个被抓。
桑哥跪在殿上,脸色煞白。
忽必烈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:"朕给你的刀,你拿去割百姓的肉。"
桑哥被押下去了,关了不到一个月,砍了头。
两任理财大臣,一个铜锤砸死,一个砍了脑袋。起因都是搞钱,结局都是死。
可朝廷的钱,还是不够花。
桑哥死了,税没减。钞法改了,回不去了。老百姓该交的还是得交,该苦的还是苦。朝堂上换了人,底下的规矩没变。
忽必烈晚年,朝政就是这么个局面:武功赫赫,疆土到了极盛。可钱袋子的窟窿,补不上。打仗花了多少,理财刮了多少,到头来账面上还是亏的。
铁穆耳在宫里替祖父办差,耳濡目染,把这些事看得清楚。
桑哥被杀那天夜里,铁穆耳出宫办事,马车经过东市。夜市还没散,街边摆摊的、卖面的、烤肉的,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说话。
车帘没放下来,铁穆耳听到了几句。
一个卖汤饼的老头,端着碗,跟旁边人说:"你听说了没?桑哥砍了。"
"听说了。"旁边那人啃着羊蹄骨,"上回那个阿合马,不也杀了?"
"杀了有啥用。"老头摇头,"朝廷没钱,就找个人来刮咱们。刮出事来了,就把人杀了。杀完了,还是没钱,再找一个来刮。你说,杀来杀去的,苦的是谁?"
旁边那人没搭腔,把骨头上的肉撕了,嚼了。
铁穆耳坐在车里,没动。
马车走远了,街上的声音也远了。可那老头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留在他脑子里。
他忽然想起真金太子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朝廷不怕穷,怕的是穷了之后拿百姓当钱袋子,扎一刀拔出来,再扎一刀。
铁穆耳闭了下眼。
马车进了宫门,停了。
他下了车,往殿里走。经过忽必烈寝宫的时候,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老皇帝又睡不着了。
铁穆耳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