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宫门出来,马车往北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大都北城墙根下停住。
忽必烈要下车走走。
铁穆耳扶他下来。老皇帝腿脚比从前差了不少,下车的工夫扶了两回才站稳,喘了两口气。
城墙在面前横着,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全干透——这座城是十来年前修的,大都新城。
忽必烈抬手摸了摸墙砖。
"这城,是朕叫人一块块垒起来的。"他拍了拍砖面,手上沾了层灰,"当年伯颜选的址,也黑迭儿画的图,几千户人家迁过来,生生把一片荒地建成了这座城。"
铁穆耳扶着他的胳膊,"陛下慢些走,前面有台阶。"
忽必烈没动。盯着城墙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"你说,守这座城的,是什么?"
铁穆耳愣了一下。
"是兵。"
"不对。"
"是城墙?"
"也不对。"忽必烈收回手,转身看铁穆耳,"是规矩。"
铁穆耳没接话,听他往下说。
忽必烈慢慢走到城墙根下的条石旁,铁穆耳扶他坐下。老皇帝喘了口气。
"朕打了一辈子仗,打下来的地,大不大?"
"大。"
"大地盘不好守。光靠兵不行,得有一套规矩——谁管谁,谁听谁的,谁交多少税,谁判什么案。这套东西定下来,地盘才稳得住。"
忽必烈说的这套规矩,就是元朝这几十年来一点点磨出来的统治架子。
头一件,行省。
元朝地盘太大,靠从前路州府县那套根本管不过来。忽必烈搞了个行中书省,简称行省。中书省在大都管全国,各地设行省,替中书省管地方。
岭北行省管漠北老家,辽阳行省管东北,河南行省管中原,陕西行省管关陇,四川行省管蜀地,云南行省管西南,江浙行省管江南东边,江西行省管江南西边,湖广行省管两湖到岭南,甘肃行省管河西。
一个行省管几路几州,长官叫平章政事,底下有左右丞、参知政事,一套班子。
这东西从前没有过。唐宋是道、是路,元朝改成了行省。后来明清接着用,一直到今天中国的省,根子就在这儿。
第二件,四等人。
元朝把天下人分四等。
头一等,蒙古人,自己人,地位最高。第二等,色目人,就是西域来的各族——回回、畏兀儿、唐兀,帮蒙古人管事的。第三等,汉人,不是南方汉人,是北方的汉人,加上契丹、女真这些早归了蒙古的。第四等,南人,原来南宋那边的汉人,最末。
这四等不是写着玩的,是真分。
犯法了量刑不一样。蒙古人打汉人,汉人不能还手。南人当官,升迁比蒙古人色目人慢一截。科举取士名额分了——这是后来恢复科举时候的事,但根子在这儿。
好处是蒙古人少,统治天下得靠帮手。分了等级,蒙古人和色目人就有优越感,肯替朝廷卖命。
坏处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,南人最不服。南宋灭了几十年了,南边士人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。
这也是后来的事。
第三件,科举。
元朝科举一直是个麻烦事。
唐宋都是考科举取士,读书人考上去了当官。元朝灭了南宋,忽然把科举停了。
不考了。
忽必烈一开始用汉法,后来发现汉法不完全合用。蒙古人打天下靠武,治天下要不要照着汉人的来?朝堂上吵了几十年。有人主张开科举,用儒生治天下。有人反对,说蒙古人自己的选官法子够用,不用学汉人那套。
忽必烈一直没拿定主意。他在位这几十年,科举就没正儿八经恢复过。
儒士地位一落千丈。
民间有句话叫"九儒十丐"。十等人,儒生排第九,叫花子排第十。这话有点夸张,但离谱不到哪去。读书人从前是老爷,现在跟要饭的差不多。
南方的士人尤其惨。从前南宋时候考科举是正经出路,考上了一步登天。现在科举没了,仕途断了,多少读书人窝在乡下教书写字,心里窝着火。
汉法之治在元朝终究没像唐宋那样彻底。这个帝国是蒙古人建的,蒙古规矩和汉人规矩掺着用——是复合的,不是纯汉化的。
第四件,帝师。
元朝信藏传佛教,尊八思巴为帝师。
八思巴是吐蕃萨迦派的高僧,忽必烈封他帝师,管天下释教,也管吐蕃那片地方。八思巴死了十几年了,但帝师的位子一直传着,他徒弟侄子一代一代往下接。吐蕃的事,朝廷不管具体政务,全交给帝师那套系统管。
等于西藏这地方,从元朝开始正式纳入了中央的管辖。后来明清接着管,一直没断过。
行省管地方,驿站通道路,四等人定等级,帝师管吐蕃。元朝用这套架子,把打下来的地盘稳稳当当管了将近一百年。
管不管用?管用。有没有毛病?有。最大的毛病就是四等人制。
忽必烈在城墙根下坐了一阵,歇过来了,撑着站起来。铁穆耳搀着他,沿墙根慢慢走。
"朕定这套规矩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,你知道吗?"
铁穆耳摇头。
"蒙古人少,天下人多。不给自己人点好处,谁替朕卖命?"
"可南人不服。"
忽必烈看了铁穆耳一眼。
"你知道了?"
铁穆耳没接话。他想起了那夜在东市,卖汤饼老头说的话——杀来杀去,苦的是谁。
忽必烈站住了,背靠城墙。
"最难的规矩,不是行省怎么设,驿站怎么铺。是让蒙古人、色目人、汉人、南人,都肯认这一套。"
铁穆耳低下头。
"朕这辈子,没做到这件事。"
声音不重,但铁穆耳听得清楚。他抬头看祖父的脸,老皇帝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神还是亮的,可里头有股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像是累。
铁穆耳没说话,伸手扶住了忽必烈的胳膊。
老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"走吧。回去。"
铁穆耳扶着他往马车走。走出几步,忽必烈又停了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。
城墙在暮色里横着,又高又厚。
他没再说什么,转过头,上了车。
铁穆耳跟着上去,车帘放下来。马车碾着土路往宫里走,车轱辘吱呀响了一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