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都的雪下了三天没停。
宫里头的太监天不亮就起来扫雪,扫出一条路来,转眼又被盖上了。忽必烈的寝宫门槛高,太监扫得格外仔细,怕老皇帝出门绊着。
可忽必烈这几天没出门。
他病了。
入冬以来一直不见好,起初是咳嗽,后来发了烧,再后来连床都下不来了。太医院的几个老大夫轮流守着,药方换了几道,吃下去不见动静。
铁穆耳每天一早来请安,在殿外等通报,进去跪一会儿,出来就去前面批奏折。
这个流程,已经跑了大半个月。
这天早上,铁穆耳照例来了。进殿的时候,忽必烈正靠在榻上,身边的太监端着药碗,老皇帝摆了摆手,不喝。
"祖父。"铁穆耳跪下。
忽必烈看他一眼,声音有些哑:"奏折批完了?"
"批了。"
"什么事?"
"陕西行省报旱灾,请减今年税赋。湖广那边有个洞蛮作乱,当地千户带兵平了。还有大都路修城墙的工款不够,工部要追加预算。"
忽必烈听完,闭着眼想了一下。
"陕西的税,减。湖广那个千户,赏。工部的钱,不批。"
铁穆耳应了一声。
忽必烈睁开眼,看着他。"这些事,你自己拿主意就行。不用事事来问朕。"
"孙儿不敢。"
"不是敢不敢的事。"忽必烈咳了两声,太监赶紧递帕子,他擦了擦嘴,"朕精力不济了。你拿得准的,就定。拿不准的,找伯颜商量。"
铁穆耳低头应了。
忽必烈又说:"伯颜这几日来过没有?"
"来过两回。前天递了折子,说边防的事想当面跟您回。"
"让他来找你。军务上的事,你跟他议。朕打了一辈子仗,眼下连刀柄都握不住了。"
铁穆耳鼻子一酸,低着头没吭声。
忽必烈看了他一眼。"行了,别在那跪着。去前面办事。"
铁穆耳起来,退出去了。
出殿之后,他站了一会儿。雪还在下,雪花落在肩上,化成水。他没穿大氅,冷风灌进领口,打了个寒战。
太监跑过来撑伞。他摆手,往前殿走。
到了前殿,伯颜已经等着了。
伯颜今年五十出头,灭南宋那年他才三十四。从那以后他入朝为相,一直待在忽必烈身边。打仗是头一等的好手,搞政治也稳当,朝里上下都服他。
铁穆耳进来,伯颜站起来行礼。
"殿下。"
"伯颜相,坐。"铁穆耳在主位坐下,"你前天递的折子我看了。北边的事?"
伯颜点头。"和林那边来报,海都的余部又蠢蠢欲动。闹得不大,但冬天大雪,粮道断了几回,驻军有点撑不住。"
"要不要增兵?"
"不用。"伯颜说得很干脆,"增兵费粮。让当地万户自己守住,开春雪化了,补给跟上就行。海都死了好几年了,他那些残部翻不了天。"
铁穆耳沉吟了一下。"那西北防线呢?"
"西北不用动。察合台那边老实了,伊利汗国跟咱们关系不错。真正要盯的是岭北,万一有人拿海都的旗号闹事,麻烦。"
"好。这事就照你说的办。"铁穆耳把折子合上,抬头看伯颜,"相父,祖父的身体……你怎么看?"
伯颜沉默了一下。
"殿下,该准备的事,得准备了。"
铁穆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没接话。
伯颜又说:"不玉忽台那帮人,最近不大安分。"
不玉忽台是忽必烈另一个孙子,铁穆耳的堂兄。他一直觉得自己也有资格坐那个位子,暗地里拉拢了几个人。
"盯住就行。"铁穆耳说,"别打草惊蛇。祖父还在,他翻不了。"
"是。"
伯颜起身要走。铁穆耳叫住他。
"相父。"
"殿下。"
"祖父在的时候,你说的话他听不进去。我说的话,他更不听。可如今朝政走的是你的路子——减税、养民、不兴兵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"
伯颜回过头,认真看着铁穆耳。
"意味着守成。"
铁穆耳点头。"祖父是马上打天下的人。他这辈子就没停过。可天下不能一直打下去。"
伯颜没接话。
铁穆耳又说:"我知道祖父不甘心。南疆罢兵、日本没打下来,他心里一直梗着。可国库空了,百姓苦了。再打,这江山就散了。"
"殿下说得对。"
"你别光说对。"铁穆耳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雪还在下。"你告诉我,我要是跟祖父说,从今往后不再兴兵了,专心养民,他会不会生气?"
伯颜想了一下。
"会。"
"那就说不了。"铁穆耳转过身,"我自己跟他说。"
下午,铁穆耳又去了寝宫。
忽必烈精神比早上好些,靠在榻上,让太监把那幅帝国大图又展开了。图铺在榻边的地上,从这头到那头占了大半个殿。
铁穆耳进来的时候,忽必烈正盯着图看。
"来,坐下。"忽必烈拍了拍榻沿。
铁穆耳坐下。
忽必烈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,从北方点到大都,又从大都点到南方。
"朕这辈子,这些地方,要么是自己打下来的,要么是爷爷留下来的,要么是叔伯兄弟们打下来归了咱的。"
铁穆耳听着,没插嘴。
"铁穆耳,朕问你一句话。"
"祖父请讲。"
"朕打下的这些江山,你打算怎么守?"
铁穆耳看着图。沉默了片刻。
"回祖父,您用刀收了地,孙儿用粮,收民心。"
忽必烈的手停在图上,没动。
殿里安静了一阵。
铁穆耳接着说:"南边的百姓苦了十几年了。阿合马刮,桑哥刮,刮完了打仗又征。再这么下去,不用外敌来打,自己就散了。孙儿的意思——把刀收一收,把粮袋子松一松,让百姓喘口气。"
忽必烈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"你不打仗?"
"不打。除非有人犯边。"
"那些没打下来的地方呢?日本、安南、爪哇?"
"不要了。"
忽必烈的手从图上收回来,搭在膝盖上。他的手在抖,但没攥拳。
他看着铁穆耳,老眼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良久,他开口了。
"你比朕,看得远。"
铁穆耳眼眶红了,低下头。
忽必烈靠回榻上,闭着眼。呼吸有些粗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铁穆耳轻声叫了一句:"祖父歇着,孙儿告退。"
忽必烈没睁眼,摆了摆手。
铁穆耳退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皇帝躺在榻上,身子缩在大毯子里,那张帝国大图还铺在地上,从东海到多瑙河,从他脚下一直铺到殿门边。
铁穆耳带上门,出去了。
门外站着伯颜。显然等了一阵了。
"殿下。"
"相父,你怎么在这?"
"陛下今天有没有说什么?"伯颜问。
铁穆耳想了想,说了句伯颜没料到的话。
"祖父说我看得比他远。"
伯颜看了铁穆耳一眼,没说话。
铁穆耳又说:"相父,从今天起,军务、政务、财权,祖父交给我了。你帮我盯着。"
伯颜沉默了一下,单膝跪下去。
"臣遵旨。"
铁穆耳扶他起来。"起来吧。外面冷,进殿等。"
两个人转身进了前殿。雪还在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