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换了三道,烧退了。
忽必烈能下地了。
太监搀着他在殿里走了两圈,腿脚发软,走了十来步就喘,但好歹是站起来了。他自己觉得精神回来了些,让人把奏折搬到寝宫来批。
铁穆耳听说祖父好转,赶过来。进殿一看,忽必烈正坐在桌前翻折子,旁边摆着药碗,没动。
"祖父。"
"坐。"忽必烈头也没抬,"浙江行省报上来,去年茶税比前年少了三成。你查了没有?"
"查了。是松江那边闹了水灾,茶园冲了一批。已经让当地减征。"
忽必烈嗯了一声,又翻了几本。忽然停了。
他抽出一份奏折,看了半天,放到一边。
"这份,朕要议。"
铁穆耳接过来一看——征东行省送上来的备倭方略,说的还是日本的事。
至元十八年、二十一年,元朝打过两回日本。头一回船队遇上风暴,折了一半人。第二回更惨,十几万人渡了海,台风又来,几乎全军覆没。那场仗,是忽必烈这辈子最大的跟头。
打那以后,再没提过。可这份奏折上写的是:征东行省查勘船材、整备军港,请朝廷定夺再征之期。
忽必烈看着铁穆耳。
"你觉得怎么样?"
铁穆耳心里一沉。他太了解祖父了。问"怎么样"的时候,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"祖父,孙儿觉得,不该打。"
忽必烈没接话。
"传伯颜,还有中书省几个平章,朕要议这件事。"
铁穆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转身让人去传召。
下午,人在寝宫凑齐了。
伯颜站左边,几个平章站右边,铁穆耳站在祖父榻前。忽必烈靠在榻上,那份奏折摊在膝盖上。
"都看了?"
众人都说看了。
"说。"
伯颜先开口。他说话向来不绕弯子。
"陛下,臣的意思是不打。两次征日,损兵十几万,耗费银钱无数。日本隔着一片海,船队过去要靠天吃饭。风向不对、台风一来,多少兵都是白填。"
忽必烈脸上没表情。
一个平章跟着说:"臣附议。国库如今入不敷出,桑哥虽诛,钞法已乱,百姓手里纸钞贬值大半。这时候再开战端,臣恐民心不稳。"
另一个接上:"况且南疆三役刚罢,军中疲气未消。再调兵渡海,将领兵卒皆有怨言。"
铁穆耳听着众人说完了,上前一步,跪下。
"祖父。"
忽必烈低头看他。
"您这辈子打了多少仗?灭大理,灭南宋,征安南,征占城,征爪哇,两征日本,平乃颜。哪一场不是拼了命打的?够了。"
忽必烈没说话。
铁穆耳声音有些抖:"帝国现在什么家底,您比谁都清楚。阿合马刮了一层,桑哥又刮了一层。老百姓兜里没钱,纸钞不值钱。再打,国库撑不住,百姓也撑不住。"
忽必烈的手指在奏折上敲了敲。
"朕打日本,不是为了地。"
殿里安静了。
"是为了那口气。"忽必烈的声音不大,但殿里听得清楚,"十万兵,死在海里。朕咽不下去。"
伯颜上前一步。"陛下,臣当年在海上也吃过亏。日本那地方,不是打不下来,是海不让我们打。两回台风,不是人能挡的。"
忽必烈抬眼看他。"你的意思是,认了?"
"臣的意思是,该认。"伯颜说得很慢,"认了不是丢人。不认,拿命往海里填,才丢人。"
忽必烈盯着伯颜看了好一会儿,又扫了一眼殿里的众人。一个个都低着头,没一个站出来支持他打。
铁穆耳还跪在地上。
"祖父,帝国的刀,该收鞘了。"
忽必烈闭上眼。
殿里没人出声。香炉里的烟直往上冒,殿外头风刮着窗棂,呜呜地响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铁穆耳膝盖发麻了,久到几个平章站不住了。
忽必烈睁开眼。
"罢了。"
两个字,很轻。
"不打了。朕的最后一仗,不打了。"
铁穆耳抬头,眼眶通红。
"把征东行省的备倭方略,搁置。今后的方略——"忽必烈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,"守。"
众臣齐声应了。伯颜松了口气,几个平章也松了口气。
铁穆耳磕了个头,站起来。腿麻了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人都退了之后,忽必烈叫住铁穆耳。
"别走。把那图,给朕展开。"
铁穆耳把殿角的那卷大图搬出来,铺在地上。这图他小时候见过,那时候还觉得新鲜。现在展开来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补了好几块——这些年每打下一处地方,就添一笔。
忽必烈撑着身子从榻上下来,赤脚踩在地上。铁穆耳赶紧去扶,被他推开了。
"朕自己看。"
老人蹲不下去,弯着腰,手从图的一头慢慢摸过去。
摸到北方,和林那块地方。"这是你爷爷起家的地方。成吉思汗从这儿出去的。"
摸到西方,察合台和伊利那片。"这些是你祖辈的兄弟们打下来的。"
摸到南方,安南、占城。"这些,不要了。"
手一路摸回大都的位置,停住了。
"这些,都是朕的爷爷和朕,一蹄一蹄,踏出来的。"
铁穆耳站在旁边,没插话。
忽必烈看着图,看了很久。然后撑着站起来。铁穆耳扶他回到榻上。
"收起来吧。"
铁穆耳把图卷好,放回殿角。
之后几天,忽必烈没再提打仗的事。也没再批奏折。奏折全转到铁穆耳那边,前殿设了个皇太孙理事的案台,伯颜在旁边坐着帮衬。
忽必烈大部分时间在睡觉。醒的时候,就让太监念几段佛经,或者坐着发呆。
正月初,大都又下了一场大雪。
二十二那天夜里,铁穆耳被太监叫醒。说陛下不好了。
他鞋都没穿好就跑过去。进殿的时候,太医跪了一地,药碗打翻在地上,药汤泼了一片。
忽必烈躺在榻上,呼吸很浅。铁穆耳跪到榻前,握住祖父的手。老人的手凉了,手背上的皮松松的,骨头硌人。
忽必烈睁开眼,看见铁穆耳。嘴唇动了动。
铁穆耳凑近去听。
"守好它。"
三个字。
铁穆耳攥着祖父的手,眼泪掉在老人的手背上。
忽必烈看了他一眼,眼神还有一点亮。然后慢慢阖上了眼。
殿外的风刮过去,雪落在宫墙上,一层一层地积。
太医跪上前,探了探脉,退后跪下。
"陛下——驾崩了。"
铁穆耳伏在榻前,没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