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必烈大殓那天,文武百官跪了一地。
伯颜主持丧仪,铁穆耳跪在灵前,一身丧服,从头到脚裹着白。他三十岁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跪着,磕头,再跪着。
三天后,诸王宗亲聚在上都,开忽里台。
按蒙古老规矩,大汗死了,得由宗王们推举新汗。可这回没什么悬念。忽必烈生前就定了铁穆耳当皇太孙,监国理政大半年了,伯颜又握着军权,谁也翻不出花样。
不玉忽台来了一趟,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他那点心思,朝里谁不知道。可伯颜的兵就在外面站着,他不敢闹。
忽里台开了五天。第五天,铁穆耳即位。
改元元贞。
新皇帝的头一道诏书,写得很短。伯颜起草的,铁穆耳改了两处。诏书发到中书省,刊印之后,由驿站发往各行省。
内容就三条。
头一条:罢征日本、征安南、征占城、征爪哇,一切远征之议,全部搁置。已有的备倭方略、征南方略,一律废止。
第二条:减赋税。各地前朝积欠的税赋,一律免征三年。今年新税,减两成。
第三条:省刑罚。在押囚犯,除杀人谋反外,减一等判罚。酷刑禁用。
诏书到了地方,各地反应不一样。北方早归蒙古的地方,该干嘛干嘛。南方几个行省反应最大——尤其是江浙、湖广这些被桑哥钩考过的地方,老百姓听说减税免欠,不少人当场就跪在地上磕头。
大都城里更直接。诏书贴出去那天,东市的铺子提前关门,商户们凑钱买了三挂鞭炮,从街头放到街尾。卖汤饼的老头也在,端着碗站在路边看,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:"新皇帝上台,头一件事就是不打了。行。"
旁边那人问:"你觉得这人怎么样?"
"不知道。先看着。反正比接着打强。"
铁穆耳——现在该叫元成宗了——登基之后头半个月,忙的是人事。
伯颜留任,还是右丞相。这是铁穆耳的意思。他跟伯颜说过一句话:"相父,你看着先帝打了一辈子仗,现在该看着我不打仗了。"
伯颜回的话也简单:"臣听旨。"
几个行省平章换了人。忽必烈晚年用的那批理财官,凡是桑哥一党的残余人,该撤的撤,该贬的贬。换上来的人,不算有多少才干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不刮地皮。
朝堂上的气氛变了。
忽必烈在的时候,朝臣们说话都带着小心。老皇帝脾气大,说一不二,谁劝他别打仗就跟谁急。现在新皇帝不一样,性子沉,听劝,你提个意见他能听进去,想半天再给你答复。
有回一个御史上了道折子,说驿站系统耗费太大,建议裁减偏远驿站。铁穆耳看了,没批,也没驳回。他把折子转给伯颜看。
伯颜看完了来回话:"殿下,驿站不能裁。从大都到萨莱,从泉州到印度,这条路是帝国的筋脉。裁了驿站,商路断了,消息断了,四方的汗国就不听咱的了。"
铁穆耳点头。"那就不裁。花多少?"
"一年大概百万贯。"
"贵了点,但值。留着。"
伯颜领命去了。
成宗朝的日常就这样——不大动干戈,不搞大工程,不打仗,不折腾。有人叫好,有人叹气。
叫好的是老百姓和地方官。税减了,刑罚轻了,不用征兵了,日子好过。叹气的是军中的老将和一部分宗王。不打仗,没军功,没赏赐,升迁的路窄了。
铁穆耳不在乎。
他记得祖父临终前说的三个字。守好它。
怎么守?不是靠刀,是靠粮,靠规矩,靠让老百姓能过下去。
这天,铁穆耳在御书房见伯颜。
"相父,各处报上来的情况怎么样?"
"比去年好。陕西旱灾区减免了税,流民慢慢回乡了。江浙那边茶税上来两成,比预想的多。"
"够不够?"
"勉强够。国库还是紧,但不像先帝末年那样窟窿堵不上了。"
铁穆耳松了口气。"别的事呢?"
伯颜顿了一下。"有一件。西域来的消息。"
铁穆耳抬起头。
"海都。"
铁穆耳皱眉。他知道这个名字。海都是窝阔台的孙子,窝阔台汗国的主人。窝阔台当过大汗,后来汗位传到了忽必烈家这一支。海都一直不服,觉得汗位该归窝阔台系。忽必烈在世的时候,海都闹过好几回,在西北跟元军打了二三十年。
之前和林传过消息说海都死了,后来查明是误报,人还活着。
"他怎么了?"
"据探子回报,海都这两年一直在收拢各部。窝阔台汗国的兵马,比三年前多了将近一倍。他还在跟察合台汗国那边的诸王联络,想拉拢一批人。"
铁穆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"他要干什么?"
"还能干什么。"伯颜声音压低了,"先帝刚走,新君初立。他要趁这个口子,打过来。"
铁穆耳不说话了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是宫墙,再远处是大都的屋顶,一片灰瓦连着灰瓦,一直铺到城根。
"他多少岁了?"
"算下来,快七十了。"
"七十了还想打?"
"他在西域窝了半辈子,等的就这一天。"伯颜走过来,站在铁穆耳身后,"殿下,这个人不能小看。他打不过先帝,可先帝不在了。"
铁穆耳转过身。"我知道。"
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刚才批的那些减免赋税的折子还摊在桌上,墨迹未干。
"先不招惹他。他要打,咱们就守。兵力往西北挪一挪,别让他直冲和林。"
"是。"
伯颜走的时候,到了门口又回了一下头。
"殿下,还有句话。"
"说。"
"守成是好事。可刀收了鞘,别生了锈。海都那把刀,可没收。"
铁穆耳看着伯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把刚搁下的笔拿了起来,在一份调兵的文书上,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