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急文书是半夜送进宫的。
送信的骑兵跑了七天，马跑死了两匹，人到了大都驿站直接从马上栽下来。驿站的人把他抬进宫，他趴在地上，手里攥着文书不肯松。
铁穆耳在御书房接的折子。打开一看，脸色变了。
和林失守。
北边的和林，是漠北的老巢，元朝岭北行省的治所。海都的兵打过来了，驻军没扛住，往东退了三百里。
铁穆耳把折子摔在桌上。
"海都。"
伯颜在旁边站着。他看完折子，没急着说话。
"什么时候的事？"
"半个月前。折子走驿站到我这儿，已经过了半个月。半个月，海都的兵不知道又推进到哪了。"
铁穆耳站起来，走了两步。"上次不是说他在收拢各部吗？怎么这么快就打过来了？"
伯颜接过折子又看了一遍。"不光是他自己的兵。他拉上了察合台那边的都哇。"
都哇，察合台汗国眼下说了算的人。察合台汗国跟窝阔台汗国挨着，两家结了盟，兵合在一处，比从前海都单干的时候气势大了不止一倍。
"还有呢？"铁穆耳问。
"折子上说，海都这一回纠合的兵，有八万之数。察合台那边出三万，他自己出五万。另外有几个西北宗王也跟着反了。"
铁穆耳坐回去，手指敲着桌面。
"先帝在的时候，他闹了三十年，没闹出名堂。先帝一走，他就来了。"
"他等的就这一天。"伯颜说，"先帝压了他三十年，压住了。新君初立，他赌你压不住。"
铁穆耳没接话。他盯着桌上的折子，想了一阵。
"他是谁？海都这个人，什么来头？"
伯颜走了两步，站到他面前。"海都，窝阔台的孙子。窝阔台您知道，成吉思汗的第三个儿子，当过大汗的。后来汗位传到了拖雷系，就是先祖忽必烈这一支。窝阔台的后人不服，觉得汗位本来是他们的，被拖雷系抢了。海都就是这帮人里头最硬的一个。"
"他在哪封着？"
"窝阔台汗国，阿尔泰山以西那片地方。窝阔台生前封的地盘，他孙子接着坐。地盘不算大，但那地方靠山依水，守得住，打不烂。先帝打了他几十年，没把他灭了。"
铁穆耳点头。"先帝打过他几回？"
"大的交手有五六回。小的零零碎碎，年年有。打一回他退一回，退回去歇两年再来。打不死。"
"他多少岁了？"
"快七十了。"
铁穆耳冷笑了一下。"七十了还往东打。他图什么？"
"图汗位。他要的不是地盘，是大汗的位置。他觉得那个位子该归窝阔台系。"
铁穆耳没再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登基头一道诏书就是罢征。不打了，养百姓。结果他不打我，我倒得打他。"
"守成不是不打仗。"伯颜说，"守成是不主动打别人。有人打上门来，不还手，那不叫守成，叫送命。"
铁穆耳抬起头看他。"你说谁去？"
伯颜没立刻答。他想了一下，走到铁穆耳面前，压低了声音。
"有一个人，能打。"
"谁？"
"海山。"
铁穆耳一愣。海山是他大哥的儿子，真金太子的孙子。今年二十一岁，在军中历练过几年，人年轻，但打过仗，领过兵。
"他还年轻。"
"年轻是好事。海都七十了，海山二十一。打西北那个地方，老将去不如小将去。路远，天冷，耗不起。海山跑得动。"
铁穆耳没说话。
伯颜接着说："再者，海山是宗王，领兵名正言顺。他是真金一脉的嫡孙，诸王里头地位够。让他去，没人说闲话。"
铁穆耳站起来。"叫他来。"
海山来的时候，身上还穿着便服。听说召见，连夜进的宫。一进殿，行完礼，站着等问话。
铁穆耳打量了他一眼。二十一岁的年轻人，个子高，肩膀宽，手上练过武的茧子还在。站在那不怵不慌，眼睛亮得很。
"海都打过来了。和林丢了。你知道吗？"
"刚听说。"
"朕打算让你领兵去打。你敢不敢？"
海山没犹豫。"陛下让我去，我就去。"
铁穆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"别急着应。你知道海都是什么人？"
"知道。窝阔台的孙子，跟咱们拖雷系斗了几十年。"
"他在西北打了三十年仗，没被先帝灭掉。你去，不一定打得过他。"
海山嘴角动了一下。"陛下，打不过也得打。他打到和林了，再不打，下一步就是上都了。"
铁穆耳点头。"好。朕给你五万兵。伯颜替你盯着后方粮道。你到了漠北，先不要急着决战，探清楚海都的虚实再说。"
海山抱拳。"臣领旨。"
铁穆耳又叫住他。"等一下。你到了那边，记住一件事。海都打了三十年，败了三十年。他不怕输。你别给他翻盘的机会。"
海山点头。"臣明白。"
他退下去了。铁穆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，对伯颜说："二十一岁，跟我年轻时候比，差几分？"
伯颜想了想。"差几分不慌。先帝年轻时候打仗，猛是猛，有时候不管不顾。这小子稳，比先帝稳。"
铁穆耳没接话，坐下继续批折子。
半个月后，海山的先锋到了漠北。
和林确实丢了。城里的驻军退到了东边的塔米尔河一带，收拢残兵，大概还剩八千人。海山到了之后，头一件事是收拢散兵，把防线稳住。
海都的兵在和林城西扎营。八万人，帐篷连着帐篷，从城边一直铺到山脚下。海都本人没在前线，在中军帐里坐镇。
海山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三个，带回了消息。
"禀将军，海都的中军在和林西边三十里。察合台的都哇带三万人在南边，两军相隔二十里。海都的辎重从阿力麻里那边运过来，走的是天山北麓的老路。"
海山蹲在地上，拿树枝在土里画了个大致的方位。他身边几个千户围着他，等他说话。
"海都八万，咱这边加上收拢的残兵，五万八千。人少。但他的粮道长，从阿力麻里到这儿，一千多里。咱的粮道短，从大同到和林，六百里。"
一个千户问："将军，先打谁？"
"先不打。"海山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"先断他粮道。"
几个千户互相看了看。
"他八万人吃饭，每天得运粮。一千多里的路，走一个月。我派轻骑去截他粮队，他粮一断，撑不过二十天。到时候他要么退，要么来打我。退，我追。打我，他战线拉长，我以逸待劳。"
一个老千户点头。"这法子行。当年伯颜丞相打南宋，也是先断粮道。"
海山看了他一眼。"你认识伯颜？"
"老末将在伯颜帐下待过几年。"
"那你就知道，打仗不靠猛，靠磨。海都七十了，我二十一。我磨得过他。"
老千户咧嘴笑了一下。"将军说得是。"
海山转过身，看着西边。太阳快落了，草原上风大，吹得帐篷角上的旗子猎猎响。远处山脊线上，隐约能看见海都那边的炊烟。
他让人把那面苍狼旧纛取出来。
那是成吉思汗当年用的旗帜，元军出征都打着这面旗。旗拿出来的时候，几个千户都站直了。老千户的眼眶红了——他打了一辈子仗，认得这面旗。
海山把旗交给掌旗兵。"走到前面去，让海都看看。他不是要夺汗位吗？让他看看，汗位的旗，在谁手里。"
掌旗兵接过旗，翻身上马，打马往阵前跑去。
苍狼旧纛在草原上展开，风灌进去，旗面鼓起来，猎猎作响。
对面海都的营地里，号角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