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狼旧纛插在阵前,风灌进去,旗面扯得笔直。
海山的五万八千人摆开了阵。前面是骑兵,三列横排,每列两千骑。后面是步卒,持弓弩,列在辎重车后面。两翼各放了一千轻骑,专干截杀逃兵的活。
对面海都的兵也铺开了。八万人,黑压压从和林城西一直铺到山脚下。海都的中军在正中,一面窝阔台旧旗立在那。都哇的三万人在南边,跟海都隔了二十里,还没靠过来。
海山骑在马上,拿马鞭指了指对面。
"看见没有?都哇的兵还没动。"
旁边的老千户——伯颜旧部那个——顺着看过去。"察合台的人在南边没挪窝。这帮人滑头,等着看谁占上风。"
"那先打海都。"
"将军打算怎么打?"
海山掏出腰间的刀,在马鞭上敲了一下。"冲中军。"
老千户愣了一下。"直冲中军?他们人多。"
"人多,阵就宽。阵宽了,中军就薄。海都的兵是拼凑的,他本部两万是精锐,察合台那三万没来,剩下三万是各部凑数的。我集中打他中军,一把捅穿,后头的兵自己就散了。"
老千户想了想,点头。"有道理。可万一冲不动呢?"
"冲不动就退,退了再冲。我今天冲三次,冲不动,晚上去截他粮道。他耗不起。"
海山把刀抽出来,往前一指。
"吹号。"
号角响了。苍狼旧纛下面,三列骑兵同时动了。头一列两千骑打头,马蹄声从闷响变成雷鸣,地皮都在抖。第二列第三列跟着压上去,中间隔了一箭地。
对面海都的阵里也响了号角。前排弓箭手放箭,箭矢像雨一样泼过来。元军骑兵有甲,冲在前头的把身子伏在马脖子上,箭叮叮当当扎在甲片上,落了一地。
头一列冲到海都阵前三十步,前排骑兵齐齐放了一轮弓箭。海都前排的步兵没扛住,被射倒一片,阵线裂了个口子。骑兵往口子里灌,弯刀劈砍,马撞人翻。
海都的中军动了起来。他本部那两万人是窝阔台汗国的主力,打老了仗的,反应快。两翼往中间收,要把冲进去的元军骑兵包住。
海山在后面看着,把手里刀往前一挥。"第二列上!"
第二列两千骑从侧面切进去,不冲中军,直切海都右翼的根。右翼正在往中间收,被这么一拦,乱了。海都右翼的千户调不动兵,自己被挤在人群里,号令传不出去。
第一列骑兵冲穿中军,从后阵杀出来,回头再冲。海都的中军被前后一夹,阵线断了。
老千户在后头看得直拍大腿。"这小子,打得好!"
海都的中军帐里,号角又响了。是退兵的号。
海都没出帐。他病了。这几天一直在咳,脸上没血色。手下的人跑进来禀报,说中军被冲穿了,右翼乱了,左翼在往回缩。
海都撑着站起来,被人扶着出了帐。
他看见自己的中军旗倒了。窝阔台旧旗被元军的骑兵踩在泥里。他张嘴喊了句什么,没喊出来,弯腰咳了一阵,痰里带血。
"退。"他挤出这个字。
联军开始退。先是右翼散了,兵往西跑。接着中军扛不住,跟着退。左翼还撑着,但撑不了多久。
海山在后头看着对面溃退,把刀收进鞘。
"追不追?"老千户问。
"追。但不要追死。"海山说,"追十里,抓俘虏,收兵器。十里之外,不追了。"
"不追了?要是我能多杀他几千——"
"杀不了。"海山摇头,"他本部那两万人还没散。穷寇莫追。他退回老窝,我追不到那去。今天打到这里够了。"
老千户不再多说,翻身上马,带人追了出去。
海都的兵退了二十里才扎住。一清点,折了一万出头。中军最惨,被冲穿了三回,精锐折了三四千。右翼的杂牌兵跑了一大半,跑得没影了。
都哇的兵始终没动。从头到尾,三万察合台的兵在南边看着,看完了,悄悄往南退了。
当天晚上,海山在营帐里盘点战果。
"缴获战马一千八百匹,兵器甲胄若干。俘虏两千三百人。我军阵亡四百七十二,伤九百。"
海山听完,点了一下头。"明天再说。今天先歇。"
他坐下来,解了甲,肩膀上有一道刀口,皮肉翻着,渗着血。他拿块布擦了擦,没当回事。
后面几天,海都没再打。退在和林城西,扎营不动了。
海山也没攻。他按之前说的法子,派轻骑去截海都的粮道。从阿力麻里到和林一千多里,粮队走一趟得一个月。被截了两回,海都的粮不够了。
又过了十来天,探子回来报。
"禀将军,海都走了。"
海山抬起头。"什么意思?"
"病死了。前几天退兵的时候,路上咳血咳死了。他手下人把尸首运回了窝阔台汗国。"
帐里安静了一下。
海山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看着外面。风很大,草原上的草被吹得伏了一片。
"他死了?"
"死了。"
海山呼了口气。三十多年,三代人。窝阔台系跟拖雷系斗了这么久,到这儿,算是到头了。
"他手下呢?"
"散了大半。他儿子察八儿还剩万把人,退回老窝去了。察合台的都哇也退了,往南走了。"
海山转身回去。"写捷报,送大都。"
捷报走驿站到了大都。铁穆耳在御书房看的。看完,把折子递给伯颜。
"海都死了。"
伯颜接过去看了一遍。点了一下头。"海山打得好。"
"是。朕没看错人。"
铁穆耳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"海都这一仗,打了多久?"
"从先帝朝算起,三十三年。"伯颜说。
"三十三年。"铁穆耳重复了一遍,"他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。"
"他认死理。"
铁穆耳没再说话。他在桌上翻出一本册子,翻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伯颜看他的脸色不对。"怎么了?"
"军费。"铁穆耳把册子推过去,"这一仗花了多少,你看。"
伯颜翻开。户部报上来的账——调兵、运粮、赏功、抚恤,加一块儿,花了四百八十万贯。
铁穆耳说:"去年全国税入多少?"
"九百万贯出头。"
"一场仗,去了半年的税。"
伯颜没说话。
铁穆耳把册子合上。"还不算之前修城墙、养兵、驿站的开支。桑哥留下的烂摊子没收拾干净,国库一直是半空的。这回又掏了一大笔。"
"陛下,仗打完了,往后不用再花这个钱了。"
"不用花?"铁穆耳摇头,"西北还得驻兵。海都死了,他儿子还在。都哇退了,没说降。这些都得花钱。"
伯颜不吭声了。
铁穆耳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,手指点着封皮。
"相父,朕登基的时候说守成养民。说归说,做起来——"他顿了一下,"没钱,什么也养不了。"
大都的户部衙门里,几个老吏在灯下对账。算盘珠子拨了一晚上,最后对出来的数字摆在那,谁看了都皱眉。
岁入不敷岁出。差了将近一百万贯。
一个老吏把算盘推到一边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,跟旁边的人说了句:"这仗再打两场,国库就见底了。"
旁边那人往椅背上一靠。"不打仗也见底。驿站一年百万贯,养宗王一年八十万贯,修城、赈灾、发俸——哪样不要钱?"
"新帝不是说减税了吗?"
"减了税,收入更少。支出没减。你说怎么办?"
没人回答。
烛火跳了一下,帐子上的影子晃了晃。老吏把账册合上,码到桌角那摞文件的最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