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的账册堆了半人高,摞在铁穆耳的案头。
每本封皮上都贴着条子,写着日期和类目。铁穆耳一本一本地翻,翻到中间那本,停了。
"这是今年的赏赐支出?"
站在桌对面的户部尚书姓张,五十出头,干瘦,胡子花白。他弯腰看了一眼,点头。
"回陛下,是。截至本月,本年宗王赏赐共计银三十二万两、钞一百一十万贯、帛八千匹。"
铁穆耳把册子翻到后面,看明细。一页一页地翻,每翻一页眉头就紧一分。
晋王甘麻剌,朝会赐银两万两、钞五万贯。
安西王阿难答,册封赐银一万五千两、钞四万贯。
北安王部下诸王,婚丧抚恤赐钞八万贯。
一个宗王生了个儿子,赐钞五千贯。另一个宗王死了王妃,赐银三千两。
铁穆耳翻到最后一页,把册子啪地合上了。
"一百一十万贯。光赏赐就花了一百一十万贯。"
张尚书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铁穆耳扭头看向旁边的伯颜。伯颜坐在椅子上,脸色不太好,比从前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。他这两年身子差了,入秋以来咳得厉害,上朝都撑不住整场。
"相父,你看这个数。"
伯颜接过册子翻了两页,放下了。"宗王太多了。先帝留下的、太祖留下的,四大汗国那边的宗亲,逢年过节都得赏。漏了一家,就是得罪人。"
"朕知道。可这个赏法,国库撑不住。"
"撑不住也得赏。"伯颜咳了一声,拿帕子擦了擦嘴,"陛下刚登基那会儿减了税,岁入本来就少了。宗王那边要是再不赏,该有人说闲话了。"
铁穆耳没吭声。他知道伯颜说的是实情。
元朝的宗王比哪朝都多。成吉思汗的子孙,拖雷系的、窝阔台系的、察合台系的、术赤系的,加上忽必烈自己封的,大大小小几十个王。逢年过节要赏,婚丧嫁娶要赏,朝会来了要赏,册封升迁要赏。每回都得厚着给,给薄了人家觉得你不把他当回事。
这帮人手里有兵有地盘,你不能不把他当回事。
铁穆耳拿起另一本册子。"再看看这个。钞法。"
张尚书上前一步。"陛下,今年至元钞的钞价,比去年又跌了一成。民间兑换,十贯至元钞换不了一两银。前年还能换到一两二钱。"
"为什么?"
"朝廷发的多了。这几年军费、赏赐、赈灾,样样花钱,国库不够就印钞。印的多了,钞本空虚,钞价自然往下掉。"
铁穆耳盯着张尚书。"先帝在的时候,桑哥变了一回钞法。朕登基没动它。是朕的疏忽?"
张尚书犹豫了一下。"陛下登基时百废待兴,钞法的事确实顾不上。可眼下拖了快十年了,再不整,怕是要出事。"
"出什么事?"
"物价飞涨。"张尚书的声音压低了,"百姓手里只有纸钞,钞不值钱了,买一斗米去年三百文,今年五百文。再涨下去,百姓活不下去。"
铁穆耳沉默了。
伯颜在旁边接了一句。"江南那边更严重。"
"江南怎么了?"
伯颜说:"江南是南宋旧地,本就赋役重。先帝晚年征南疆、打海都,从江浙征了多少回?民间被刮了几层。加上钞贬值,百姓手里的钱越来越不值钱。日子比灭南宋那会儿好不了多少。"
铁穆耳站起来走了两步。"朕登基的时候说减税、养民。税减了,可钞在跌。减的那点税,还不够钞贬值的窟窿。"
"是这样。"伯颜点头。
"那怎么办?"
没人接话。
张尚书低着头。伯颜也没开口。殿里就剩铁穆耳自己的脚步声。
过了一会儿,铁穆耳转身。"少赏。从今年起,宗王赏赐减三成。"
张尚书抬头。"陛下,这——"
"减三成。不够的让宗王自己想办法。朕的兵还养着,该给的不差。但什么婚丧嫁娶、生儿生女,这些虚头赏赐,砍了。"
"臣遵旨。"
"钞法的事,户部拿个方子出来。怎么整,朕要看详细的。不是印多印少的问题,是钞本有没有的问题。"
"是。臣半月内拟出来。"
张尚书退下了。殿里就剩铁穆耳和伯颜。
铁穆耳坐回去,拿手揉了揉额角。
"相父,你说朕这个守成,守的是什么?"
伯颜看他一眼。"守的是祖宗的江山。"
"江山是守住了。可钱袋子漏了。漏的钱袋子,江山也守不长久。"
伯颜没接话。他靠着椅背,喘了两口气。脸色发白。
铁穆耳看了他一眼。"你又不好了?"
"没事。老毛病。入秋就犯。"
"太医看了怎么说?"
"看了。说好好养着。"伯颜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勉强,"臣这辈子打了多少仗,受了多少伤,太医说能活到今天算命大。"
铁穆耳皱眉。"别光说这些。你歇着,后面的事朕自己盯。"
"陛下盯得住。"伯颜撑着椅子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了,回头看着铁穆耳,"有件事,臣一直想跟陛下说。"
"说。"
"先帝那句'守好它',臣琢磨了好几年。守,不是不动。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花,什么时候不该花。打仗该花的钱,不能省。赏赐不该花的钱,得省。钞法该整的,得整。拖不得。"
铁穆耳点头。"朕记着。"
伯颜走了。
这一走,就没再好起来。
入冬之后,伯颜的病加重了。咳血,起不来床。铁穆耳派太医去看,去了三回,回来的话都一样——老臣身子掏空了,撑不了多久。
腊月十九,铁穆耳去伯颜府上探病。
伯颜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形。从前那个灭南宋的壮汉,如今就剩一把骨头。他看见铁穆耳进来,想撑着坐起来,没撑住。
"别动了。"铁穆耳在床边坐下。
"臣失礼了。"伯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"什么礼不礼的。你好生躺着。"
伯颜闭了闭眼。喘了几口气,才说话。
"陛下,臣有一件事……放心不下。"
"你说。"
"海山。"伯颜说,"这孩子立了大功,军中威望高。可他那个性子……不是守成的人。将来要是……"
他没说完,咳了一阵。
铁穆耳等他缓过来。"你的意思是?"
"陛下还在,没事。可陛下也得想想……后头的事。宗王里头,有人盯着那个位子。海山有功,有人会拿他做文章。陛下心里要有数。"
铁穆耳没接话,握了握伯颜的手。
"相父,你养病。这些事,朕自有计较。"
伯颜看着铁穆耳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铁穆耳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了。
出了伯颜府,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,铁穆耳闭着眼靠在车壁上。车厢晃晃悠悠的,外面街道上有小贩的叫卖声,远远近近地传进来。
一个月后,伯颜死了。
死的那天是正月二十三。太医报进宫的时候,铁穆耳正在批折子。他听完,把笔搁下,坐了很久,没说话。
身边的太监轻声问:"陛下,要不去伯颜相府上看看?"
"备车。"
到了伯颜府,灵堂已经布置了。伯颜的几个儿子跪在门口,见皇帝来了,磕头迎进去。
铁穆耳在灵前站了一会儿。棺材是合着的,他看不见里面。
他想起十一年前,忽必烈驾崩那夜。当时跪在榻前的人,是他和伯颜。伯颜在他身边说了一句话:"陛下放心,臣在。"
现在那个人躺在棺材里了。
铁穆耳没哭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灵堂,上了马车。
回到宫里,前殿空荡荡的。伯颜的椅子还在老地方,靠着右边墙根,上面搭着伯颜常穿的那件旧袍子。没人收。
铁穆耳走过去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桌上还摆着那天批到一半的折子——户部呈上来的国库亏空奏折。数字写在折子上:岁入九百万贯,岁出一千零三十万贯。亏空一百三十万贯。
铁穆耳看着那个数字,嘴动了一下,说了句很轻的话。
"祖父,您打下的江山,太大了。大到孙儿——快要守不住了。"
他伸手把折子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,没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