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穆耳是在正月初八倒下的。
头几天还在批折子,初六那天跟户部的人议了一晌午钞法的事。初七开始发烧,太医来诊,说是受了寒,底子虚,入冬以来就没好好养过。初八人就不行了,昏睡的时候多,清醒的时候少。
铁穆耳的皇后卜鲁罕守在床边,问了太医一句话:"陛下还能撑多久?"
太医跪着回:"不好说。可臣实话讲,陛下身子这几年就靠一股气撑着,这口气一散……"
皇后没听完,转身出了寝宫。
她去做了一件事——派人去请安西王阿难答。
阿难答是忽必烈的孙子,铁穆耳的堂弟。成宗没儿子,按宗法,该从宗王里挑近的继位。阿难答是皇后看好的人,听话,好拿捏。
消息传出去,有人先动了手。
爱育黎拔力八达。
这名字长,咱们叫他爱育黎就行。他是海山的亲弟弟,真金太子的另一个孙子。海山在漠北领兵,爱育黎在大都。他二十三岁,人比哥哥文气,可手不软。
他听说皇后要立阿难答,当晚就动了。
带了几个心腹侍卫和一队东宫宿卫,半夜进了宫。阿难答被请进宫的时候,身边没带兵。爱育黎的人把他堵在殿里,缴了械,关了起来。皇后那边也被看住了,出不了宫门。
第二天一早,爱育黎控制了大都的城门和宫城宿卫。
朝臣们上朝,发现殿上站着的不是皇帝,是爱育黎拔力八达。
他站在御阶下面,没坐上去。穿一身便服,腰上挎着刀。
"诸位。"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殿里听得清楚,"陛下病重,不能视朝。皇后再立安西王阿难答为储,不合祖宗规矩。我已将阿难答看管,皇后慈驾安居宫中。从今日起,大都军政事务,暂由我署理。"
殿上一阵骚动。几个宗王脸色变了,有人想说话,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宿卫,又咽回去了。
一个老臣站出来:"爱育黎拔力八达殿下,您这是——"
"我这是先发制人。"爱育黎看着他,没绕弯子,"安西王要是上了那个位子,在座诸位有几个能安稳?他背后是皇后,皇后背后是那帮宗王。他们上了台,头一个收拾的就是我跟我哥的人。"
老臣不吭声了。
另一个大臣问:"那殿下打算怎么办?"
"我哥在漠北。我已经派人去送信了。等他回来。"
"殿下自己不坐?"
爱育黎摇头。"我哥是长子,功在西北。这个位子该他坐,不该我。"
没人再说话了。殿上安静了一阵,有人跪下去了,接着一个接一个地跪。
爱育黎看着众人跪完,说了句:"都起来,该干嘛干嘛。等我哥回来。"
消息走驿站往漠北送。跑了六天,送到了海山手里。
海山这时候在岭北行省的军镇里。海都死了好几年了,西北消停了一阵,但海都的儿子察八儿还在,不算太平。海山在这边盯着,手底下有两万兵。
他看完信,把信折好揣进怀里,叫来副将。
"大都出事了。我弟先动了手,把局面稳住了。让我回去继位。"
副将是个老熟人,跟海山打过海都的那个老千户。"殿下要带多少兵回去?"
"带三千轻骑就行。多了反而不好看。我弟已经控制了局面,我带兵回去不是打仗,是接位子。带多了,人家以为我去抢的。"
老千户点头。"也对。那这边怎么办?"
"你盯着。察八儿那边有动静,就守,别主动打。等我回去再说。"
"明白。"
海山当天就出发了。三千轻骑,走驿道,日夜兼程。
他走到半路,遇到了爱育黎派来的第二拨人。带了一封长信,写了朝中各方势力的情况,还有一份名单——谁支持、谁观望、谁可能闹事。
海山在马背上看完,把信递给身边的亲随。"收好。"
到大都那天,城门开着。爱育黎带着百官在城外迎。海山翻身下马,兄弟俩在城门口对上了眼。
爱育黎先开口。"哥,你回来了。"
"你干得不错。"海山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"路上我看了你的信。阿难答的人怎么处置的?"
"关着。没杀。等你定。"
"别杀。关着就行。杀了反而给人口实。"海山往城里走了两步,又回头,"皇后呢?"
"在宫里。没为难她。"
"也先不要动。等即位之后再说。"
兄弟俩并肩往宫里走。百官跟在后面。
三天后,海山在大都即位。是为元武宗。
即位当天,海山做了两件事。
头一件,跟爱育黎定了一个约。
"兄弟。"海山坐在御座上,看着底下的爱育黎,"这个位子,你让我坐了。我坐完了,传给你。你坐完了,传给我儿子。兄终弟及,叔侄相传。你看行不行?"
爱育黎站在殿中间,想了一下。"行。"
"那就定了。在场的诸王大臣都做个见证。"
诸王齐声应了。
第二件事,赏。
海山这个人,打仗是把好手,花钱更是好手。他觉得帝位是兄弟让的,兄弟得赏。跟着他从漠北回来的兵,得赏。帮他弟弟在大都稳局面的人,得赏。诸王宗亲来朝贺的,得赏。
一天之内,赏出去的银子折合五十万贯。
户部尚书接到单子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他跑到前殿,跪下说:"陛下,国库账上只剩八十万贯。您这一赏,去了大半。"
海山看了他一眼。"先帝在的时候,赏赐也不少。"
"先帝晚年已经在减了。陛下您——"
"朕刚登基,不赏能行吗?宗王们大老远来了,空手让回去?他们嘴上不说,心里记着呢。"
户部尚书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磕了个头,捧着单子下去了。
当天晚上,大都宫里摆了宴。灯火通明,百官入席,诸王入席,丝竹声隔着宫墙都听得见。海山端着大碗喝酒,跟漠北回来的老部下划拳,声音震得殿梁上落灰。
爱育黎坐在侧席上,没怎么喝。他看着哥哥那边热闹的场面,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菜——光这一席宴,就花了五万贯。
他放下筷子,出殿透了口气。
宫墙根下站着个值夜的老太监,看见他出来,行了个礼。
爱育黎站了一会儿,问:"国库还有多少?"
老太监不清楚。但他听管库的人念叨过。"回殿下,前些日子听库官说,见底了。"
爱育黎没再说话。站了一会儿,回殿里去了。
宫宴的热闹一直闹到后半夜。
同一晚,江南常州。
天没亮,税吏就出了门。两个人一组,拎着簿册,挨家挨户敲门。
这季催的是去年欠的秋税。从前一户交三贯纸钞,今年涨到了五贯。纸钞又不值钱,五贯钞换不到二两银。老百姓哪来那么多银子?
敲到一户人家,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个老头,弓着背,手上全是泥。他昨天还在田里收冬菜,今天天不亮就被敲起来。
"秋税欠的三贯,补上。"税吏说。
老头站在门口,搓着手。"官爷,去年旱了一季,收成不好。能不能再缓——"
"缓不了。上头催的。今天不交,明天加倍。"
老头转身进屋,翻了半天,翻出一个布包。打开来,里面几锭小银子和一把铜钱。他数了数,差一半。
"官爷,先交这些,剩下的——"
"不够就是不够。"税吏把簿册翻到他家那页,拿笔在后面画了个圈,"后天。后天我来拿。拿不出,收你的田。"
老头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
税吏走了。门没关。
老头走到田埂边,蹲下来。天还黑着,远处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望着北边的方向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"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。咱这税,怎么一年比一年重?"
没人答他。
田埂上的霜冻硬了,他蹲在那,没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