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侧翼的排水口处,青石雕成的龙首已经积了层薄灰。
沈令仪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那枚温热的沈家旧印章。印章底部刻着“镇北”二字,边缘磨损得厉害——这是父亲当年随身的私印,她离京前特意从老宅暗格里取出来的。
龙首浮雕的龙眼处,有个极不起眼的凹槽。
她将印章缓缓按进去。
严丝合缝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机括被触动的声响。紧接着,内廷深处传来沉闷的钟声——不是平日报时的悠长钟鸣,而是短促、密集、一声接一声的撞击。
咚!咚!咚!
影十从阴影中闪出,脸色微变:“惊雷铃?”
“你知道?”沈令仪站起身。
“前朝老兵都听过。”影十压低声音,“非朝会时间连响九声,是最高级别的死间令——意味着宫中有变,所有潜伏的死士必须立即向持印者集结。”
钟声果然响了九下。
最后一记余音还在宫墙上回荡,远处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。
陈德胜带着一队禁卫从廊下冲来,那张平日里总是堆着笑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:“沈大人,您这是做什么?”
“开个门。”沈令仪平静地说。
“宫门封锁是陛下旨意!”陈德胜厉声道,“您私自触发警报,惊扰圣驾,该当何罪?”
他身后的禁卫已经散开,呈半包围之势。这些人的甲胄与普通禁军无异,但握刀的手势、站立的姿态,都透着一股子战场老兵才有的狠厉。
影十往前半步,挡在沈令仪身前。
“陈公公,”沈令仪忽然笑了,“您袖口沾的是什么香?”
陈德胜下意识缩了缩手。
“百合粉。”沈令仪一字一句道,“周子衡府上特制的熏香,掺了南海珍珠粉,阳光下会有细闪。整个京城,用这种香的不过三家。”
陈德胜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拿下!”他暴喝一声。
禁卫们拔刀冲来。
影十的短刃出鞘,刀光在廊下划出冷冽的弧线。他护着沈令仪往后退,低声道:“烟道!”
沈令仪会意,两人且战且退,拐进通往御膳房的窄巷。
灶房里空无一人,大灶还冒着余温。沈令仪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——一包是硫磺粉,另一包是她在药库时就备好的赤练沙中和剂。她将两样东西混进湿柴堆,直接塞进灶膛。
浓烟瞬间涌起。
“捂住口鼻!”她扯下袖口布料浸水,分给影十一块。
黑烟顺着烟道滚滚而上。御膳房的烟道与大殿侧厅相通,这是前朝修建时就留下的设计,本是为了冬日给大殿供暖,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武器。
大殿方向传来咳嗽声和混乱的脚步声。
沈令仪和影十从侧门闪入大殿时,里面已经乱成一团。浓烟从墙壁的通风口涌入,叛军们被呛得睁不开眼,阵型全散了。
赵启站在龙椅前,身旁围着最后七八个忠心的侍卫。他看见沈令仪进来,眼神一凝。
“陛下!”陈德胜捂着口鼻冲过来,指着沈令仪尖声道,“此女纵火惊驾,罪该万死——”
“他袖口的香气,”沈令仪的声音穿透烟雾,“与周子衡府上的‘百合粉’完全一致。三个月前,周子衡入狱当晚,陈公公曾以送御膳为名进入天牢,停留了一炷香时间。”
她转向赵启:“臣已查实,当日周子衡并非‘突发急病’,而是被人下毒灭口。毒物就混在送去的参汤里。”
赵启盯着陈德胜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陈德胜张了张嘴,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,直扑赵启!
影十的刀更快。
寒光闪过,短刃“当啷”落地。陈德胜捂着喉咙踉跄后退,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他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最终瘫倒在地。
剩余的叛军见首领已死,顿时失了斗志,纷纷弃刀跪地。
浓烟渐渐散去。
赵启走到沈令仪面前,沉默片刻,开口道:“今日之功,朕该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沈令仪忽然跪地,双手呈上一份文书,“臣身中赤练沙余毒,太医说需静养调理。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归乡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启接过那份辞官表,目光扫过纸面,又看向沈令仪苍白的脸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——赤练沙的毒早就解了,她这是要以自身为饵。
“沈令仪!”赵启猛地将辞官表摔在地上,怒道,“朕刚欲封赏,你便请辞,是觉得朕赏不起你吗?!”
“臣不敢。”沈令仪伏身,“只是病体难支,恐误国事。”
“好!好!”赵启气得来回踱步,“既然你执意要走,朕便准了!即日离京,无诏不得返!”
“谢陛下。”
沈令仪叩首,起身退出大殿。影十默默跟在她身后。
走出宫门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沈令仪在马车前停下,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,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海岸线与标注。
“这是北狄港口的真实坐标。”她将绢纸递给影十,“周子衡那份地图是假的,真正的位置在这里。交给裴归尘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影十接过地图,低声道:“大人真要离京?”
“戏得做全套。”沈令仪笑了笑,“何况,有些人躲在暗处太久了,该引他们出来了。”
她登上马车,一袭红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城门外的长亭,历来是送别之地。此刻亭外站着几个官差,穿着巡检司的皂衣,但身形过于魁梧,虎口处厚茧明显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沈令仪的马车在驿站前停下。
她走进驿站大堂,要了壶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。临走时,“不小心”将一叠信纸遗落在桌上。
信纸是空白的,但纸角印着暗纹——那是只有御史台密探才会用的特制纸张。
马车重新上路。
驶过长亭时,沈令仪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几个“官差”已经不见了,亭子里空荡荡的。
她放下帘子,闭上眼睛。
马车朝着官道尽头驶去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,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地平线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四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