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山当了四年皇帝,钱花得比打仗还快。
即位那天的宫宴花了五万贯,往后就没停过。宗王来朝贺,赏。将领立了功,赏。后妃生孩子,赏。哪天高兴了喝多了,随手掏一把金子给身边的人,也是赏。
户部的人换了两任尚书,每任上任头一件事就是跟皇帝说没钱。海山的回话每次都一样:"先花着,回头再说。"
回头是哪天?没有那天。
他还在漠北的时候就爱阔气,当了皇帝更不得了。宫里养着上千人的乐班子,一天到晚吹拉弹唱。他在大同修了行宫,在五台山修了佛寺,工部的人算过一笔账,光这些工程就花了二百多万贯。
至大四年正月,海山崩了。三十岁。
死因说起来不复杂——酒喝太多了。他从小就爱喝,当了皇帝更没人管得住。天天喝夜夜喝,身子早就掏空了。太医诊完了说肝脾俱损,没救。
消息传出去,朝臣们松了口气的不在少数。倒不是盼着他死,实在是这四年花钱花得太狠,谁都扛不住。
海山死了,该谁继位?
按他和弟弟当初定的约——兄终弟及,叔侄相传——该爱育黎拔力八达了。
爱育黎在大都等了四年,终于等到了。他没有显出高兴的样子。即位那天,仪式照规矩走了一遍,百官跪拜,改元皇庆。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表情一直很沉。
散朝之后,身边的老臣问他:"陛下,是不是该商议改元的事了?"
"改。"他想了一下,"皇庆。"
"年号定了。那头一道诏书呢?"
爱育黎说了两个字:"兴学。"
老臣一愣。
这位新皇帝跟已故的武宗完全不一样。海山是武将出身,马背上长大的,认字不多,看奏折都得有人念。爱育黎打小就好读书,跟着一个叫李孟的儒生学了十几年,《论语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全读过,写一手过得去的字。他在大都那几年没闲着,李孟天天给他讲汉人的治国之道,讲前朝唐宋怎么用人,怎么选材。
李孟这人得说一下。他是河南人,真正的儒生出身,学问扎实,不是那种混日子的人。爱育黎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就跟他处得像师徒,当皇帝之后,李孟成了他身边最重要的谋臣。
即位头一年,爱育黎做了几件让朝堂意外的事。
头一件:关了武宗修的那几处行宫佛寺工程,不再往里砸钱。
第二件:武宗赏出去的宗王恩赏,该减的减,该停的停。有人不服,他不跟你吵,直接把账本翻出来给你看——国库就剩这么点了,你非要赏,你自个儿掏。
第三件,也是最大的一件——他要开科举。
元朝开国几十年,科举一直废着。忽必烈在的时候议过好几回,没定下来。成宗朝也没顾上。武宗更不可能搞这事。于是几十年来,读书人没有正经出路,当官靠推荐、靠门路。南方的士人尤其惨,学了满肚子学问,没地方考。
皇庆二年十一月,爱育黎下了诏书:恢复科举。
诏书传到各行省,反应最大的就是江南。
江南是南宋旧地,读书的传统深。科举废了几十年,多少人等着这一天。诏书贴到各州县学门口的时候,有的老书生当场跪在地上磕头。他们等了半辈子。
按新制,科举分两榜——蒙古色目人一榜,汉人南人一榜。考的内容是经史策论,跟唐宋的老规矩差不多。名额分了,总共三百人上下。
不完美,但总算开了。
延祐二年,头一科开考。
大都贡院外头,天不亮就围满了人。来得早的有六七十岁的老书生,等了几十年终于赶上。来得晚的也有十几岁的少年,头一回试。有从江南走了两个多月赶来的,鞋底磨穿了三双。
贡院门口挂着告示,写明了考试规矩和日期。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挤到前面看了半天,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他叫张帧,常州人,家里三代读书,祖父是南宋末年的秀才,一辈子没考上举人。父亲也考过,元朝废了科举之后断了念想,在乡里教私塾教到死。张帧是儿子,也是读书人,二十出头,一直没出路。
他给旁边同来应考的人说:"你信不信?这回考不上,我这辈子不考了。"
那人笑他:"你才二十几,急什么?"
"我等得起,我爷爷等不起。我爷爷今年七十二了,在常州等着看放榜。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能不能看见的最后一回。"
那人没接话。
考了三天。张帧出来的时候,人瘦了一圈。在客栈里躺了两天才缓过来。
放榜那天,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。张帧挤在人群里,从头看到尾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愣在那,半天没动。旁边有人拍他肩膀:"中了!你中了!"
张帧回过神来,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旁边同来的考生看他这样,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有人拍了拍他背,有人扭头继续看榜。
人群后面,靠墙根站着一个老吏。他是贡院管杂务的,干了几十年,什么事都见过。
他看着那些中了举的、哭的、笑的、抱在一起的,摇了摇头。
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小吏问他:"老哥,你摇头做什么?人家中了科举,高兴嘛。"
老吏揣着手,看着前面的人群。
"高兴什么?考上了能怎么着?"
"当官啊。"
"当官能怎么着?"老吏压低了声音,"朝廷的钞,你拿去街上面铺试试,一贯钞买不到半袋米。今年比去年又跌了两成。国库的窟窿,前朝填不上,这朝也填不上。考上科举当了官,领的俸禄是纸钞。纸钞不值钱,你当了官还是穷。"
小吏不吭声了。
老吏又看了一眼那边的张帧,年轻人还蹲在地上,旁边的同伴在拉他起来。
"年轻人,高兴着呢。"老吏转身往贡院后院走,走了两步,又说了句,"他不知道,这朝廷的底子,比他考的那张卷子,烂多了。"
后院的门吱呀一响,关上了。
前头锣声还在响,中榜的士子们开始往里走,领人去谢恩。张帧站起来,擦了把脸,跟着队伍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榜上自己的名字,笑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后院那个老吏说了什么。也不关心。他只想赶紧写封信,寄回常州,告诉七十二岁的祖父——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