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孟那天进宫议事,出来的时候脸不太好看。
他是仁宗的老师,也是朝里汉臣的领头人。延祐复科是他一手张罗的,尊孔崇儒的事也是他在前面推。仁宗信他,言听计从。可这半年,他在朝堂上的日子不好过了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蒙古旧贵族看他不顺眼。
仁宗搞汉化,用汉臣,开科举,在旧贵族眼里就是一句话:学汉人的把戏。蒙古人的天下是弓马射出来的,什么时候轮到念书的人说了算了?
有个宗王叫铁木迭儿,是忽必烈的老臣后代,在朝里根基深。他私下跟几个蒙古大臣说过一句话:"大汗的天,是马背上打下来的。现在好了,圣贤书一念,刀都不会握了。"
这话传到李孟耳朵里,李孟没搭理。可铁木迭儿不只是在背后说话,他动了真格的——联络了几个宗王,联名上折子,说科举取士不合祖宗规矩,请陛下三思。
仁宗看了折子,压下不批。
铁木迭儿又上了一道,说朝廷用人当以蒙古色目为先,汉人南人不可擢升过速。
仁宗还是压着。
到了第三道,铁木迭儿不写科举的事了,写的是另一个题目——储位。
这是真捅到要害了。
按当初武宗和仁宗定的约——兄终弟及,叔侄相传——仁宗坐完了位子,该传给武宗的儿子。武宗有两个儿子,大的叫和世㻋,小的叫图帖睦尔。和世㻋是嫡长,按约该他接。
可仁宗不想传给和世㻋。
他想传给自己儿子。
硕德八剌,仁宗的嫡子,今年十五岁。这孩子从小聪明,仁宗亲自教他读汉书,又请了李孟给他讲经史。十几岁的少年,四书五经读得比大人还熟,写一手好字,说话慢条斯理,跟仁宗一个模子。
仁宗喜欢这个儿子。他觉得,儒治这条路刚开了头,得有人接下去走。和世㻋是武宗的儿子,武宗那是什么人?马背上的将军,赏赐无度,不读书。和世㻋从小在武宗身边长大,学了那一套。让他接位,儒治这条路就断了。
铁木迭儿这道折子,恰恰戳中了仁宗的心事。他不是帮仁宗说话——他是两边拱火。你废约立己子,武宗系就得罪了,到时候闹起来,他正好从中取利。
仁宗看完了折子,叫来李孟。
"李卿,你看看这个。"
李孟看完,脸色变了。"陛下,这是挑拨。"
"朕知道是挑拨。"仁宗靠在椅背上,"可朕确实在想这件事。"
李孟跪下了。"陛下,当初与武宗之约,是当着诸王百官的面定的。废约,就是失信于天下。"
"朕知道。"
"武宗之子和世㻋,至今在京中未走。陛下若立己子,和世㻋怎么办?"
仁宗沉默了。
"他怎么办,朕来安排。朕不杀他,也不关他。让他走。去封地。"
李孟抬头。"陛下——"
"李卿,朕问你一句话。"仁宗打断他,"你觉得,和世㻋能接儒治这条路吗?"
李孟没接话。
"你不用替他说话。你心里清楚。"仁宗站起来,"朕这辈子做了几件事——开科举、用汉臣、减赏赐。哪件容易?件件都是跟旧人掰腕子掰出来的。朕能掰,因为朕读书了,朕信这一套。和世㻋不信。他上来,这些东西全得推翻。"
"可废约——"
"朕知道代价。"仁宗转过身,看着窗外,"可总比把这十年的东西全毁了强。"
李孟跪在那,没起来。
延祐六年冬天,仁宗下诏:立嫡子硕德八剌为皇太子。
诏书一出,朝堂上炸了。
武宗系的人头一个跳出来。和世㻋的母妃跑到太后面前哭,说仁宗背约。几个宗王联名上书,说兄终弟及之约不可废。
仁宗不跟他们吵。他把当初参加定约的几个老宗王叫来,问了一句:"朕在位九年,比武宗在位四年,做得如何?"
老宗王们不好说不好。仁宗确实比武宗干得好,花钱少了,打仗少了,还开了科举。
"那朕的儿子,跟武宗的儿子比,谁更配当皇帝?"
没人吭声了。
仁宗又出了一道旨:封和世㻋为周王,遣就藩云南。
和世㻋走了。不是去云南——他走到半路,拐了方向,往西跑了。跑到了西域,察合台汗国那边。武宗当年在西域有旧部,和世㻋去找了他们。
从此,和世㻋在西域站稳了脚。武宗系的人,聚在他身边,盯着大都。
仁宗知道这件事。他让人查了,查清楚了,没追。
"追什么?追回来关着,比让他在外头更麻烦。"仁宗跟李孟说,"他在外头,想打回来得攒兵、攒粮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真要追回来,关在大都,那些武宗旧人天天闹,更烦。"
李孟叹了口气。"陛下,这仇种下了。"
"朕知道。"
"后世恐怕要为此生乱。"
"朕管不了后世。"仁宗说了句大实话,"朕只能管眼下。眼下立硕德八剌,儒治还能多走几年。"
硕德八剌被立为太子之后,仁宗把李孟派去东宫,给太子当老师。天天讲,讲《资治通鉴》,讲前朝兴亡。硕德八剌学得认真,有时候读到半夜。
有一回李孟讲到汉武帝晚年立太子的事,硕德八剌问了一句:"老师,立了我,和世㻋哥哥恨我们吗?"
李孟愣了一下。"殿下,这不是您该操心的事。"
"可我得知道。"少年太子看着他,"父皇做了这个决定,将来担子在我身上。我总得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。"
李孟没说话,低头翻书,跳过了这个话题。
延祐七年正月,仁宗病了。
一开始只是风寒,太医开了方子,吃了几天不见好。后来转成了别的症候,整日低烧,吃不下东西。仁宗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——他不像武宗那样喝酒喝坏的,他是操心操劳过度的。
李孟每天来探。有一天进来,看见仁宗靠在榻上,手里还拿着一份奏折在看。
"陛下,您该歇着。"
"朕歇着,谁来批?"
"太子可以代批。"
仁宗看了他一眼。"他才十五。"
"明年就十六了。陛下当年在大都理事的时候,也不比他大多少。"
仁宗想了想,把折子放下。叫人传太子来。
硕德八剌来了,跪在榻前。仁宗把那份折子递给他。"你看,户部的折子,先看,有不懂的问李孟。想好了怎么批,告诉朕。"
少年接过折子,看了一遍,抬头:"父皇,儿臣不太懂钞法的事。"
"不懂就问。问李孟,问户部的人。别不懂装懂。"仁宗闭了闭眼,"做皇帝不是什么都得会,是什么都得敢问。"
硕德八剌点头。"儿臣记住了。"
正月二十一日,仁宗崩了。享年三十五。
太子跪在灵前守夜。李孟在旁边陪着。殿里的烛火跳来跳去,灵幡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硕德八剌跪在那,一直没动。到了后半夜,殿里的人都困了,值夜太监靠在柱子上打盹。
少年太子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"老师。"
李孟睁开眼。"殿下。"
"父皇走了。"
"是。"
硕德八剌看着灵位,过了一会儿,又说话了。
"曾祖父真金太子当年想推行汉法,没做成,郁郁而终。父皇做成了——开了科举,用了汉臣。可他走了之后呢?"
李孟没接话。
"和世㻋在西域。旧贵族在朝里。铁木迭儿那些人,眼睛盯着我。"少年太子转过头,看着李孟,"老师,父皇教我的那些圣贤道理,我能不能守住?"
李孟看了他半天,说了一句话。
"殿下,守不守得住,得看您自己。"
硕德八剌转回头,继续看着灵位。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殿外头,值宿的禁军换了一班岗。交接的兵卒踩着脚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,响了好一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