硕德八剌即位那年,朝堂上没人拿他当回事。
十七岁的皇帝,脸上还带着稚气,说话慢,不急不躁。几个老臣私底下嘀咕:先帝在的时候好歹压得住场面,这小子能行?
铁木迭儿更是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铁木迭儿是三朝老臣了。忽必烈晚年就在朝里,成宗朝继续干,仁宗朝做到了右丞相。根子深,人脉广,朝里大半的蒙古色目官员都跟他有渊源。仁宗后期身体差,朝政不少是铁木迭儿替着打理的。他打理的方式很简单——谁听他的用谁,谁不听的挤走。
新皇帝登基头一个月,铁木迭儿进宫请安。行完礼,站着没走。
"陛下初登大宝,老臣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你说。"
"先帝驾崩,朝局未稳。老臣替先帝操持多年,朝中诸事熟稳。陛下若信得过老臣,老臣愿继续辅政。"
硕德八剌看了他一眼。"丞相辛苦了。"
铁木迭儿等着下文。没了。
就这一句。皇帝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铁木迭儿站了一会儿,告退了。
出了宫,他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:"这孩子,不傻。"
不傻——是不跟他表态。不表态就是不买账。
铁木迭儿没急着动手。他等。等小皇帝犯错,等他撑不住来求自己。
可他没等到那一天。
硕德八剌不傻。他等的是另一个人——拜住。
拜住,木华黎的后人。木华黎是成吉思汗手下的四杰之一,开国功臣。拜住家世显赫,但他本人不爱仗着门第混,喜欢读书,尤其爱读汉人的史书。跟英宗一样,是个蒙古人里头的异数。
二十出头,英宗就把他提为中书左丞相。
铁木迭儿听到这个任命,脸拉下来了。他去找英宗。
"陛下,拜住年轻,骤然大用,恐怕诸臣不服。"
"朕让做的不是让他们服。"英宗看着他,"是做事。丞相觉得朝中该不该整顿?"
铁木迭儿愣了一下。"该。"
"那就让能做事的人来做。丞相年纪大了,该歇歇了。"
铁木迭儿听明白了。这是要让他靠边站。
他没当场翻脸。回家之后,把几个心腹叫到府上,关起门来说话。
"小皇帝要用拜住,搞新政。要裁冗员、减赏赐、抑权贵。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"
一个心腹说:"意味着咱们的日子不好过了。"
"不好过?"铁木迭儿冷笑了一下,"不是不好过。是活不了。我在朝几十年,得罪的人不少,保的人也不少。我要是倒了,保的人跟着倒,跟来的人跟着散。你几个,就在里头。"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"丞相的意思是……"
铁木迭儿没把话挑明。他只是让他们盯着,看新皇帝和拜住要干什么,随时报。
他得等一个时机。
拜住上任后,推了几件事。
头一件,裁冗员。朝廷各衙门里挂名不干事的,清了一批。蒙古色目人占着位子吃空饷的,被裁了不少。
第二件,行助役法。各地农户服役不均,有钱的出钱免役,没钱的出力累死。拜住定了新法,按地亩多少摊派劳役。地多的多服,地少的少服。
第三件,查铁木迭儿。
这一条,是真戳了铁木迭儿的肺管子。
拜住查的是铁木迭儿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。没查不知道,一查吓一跳——铁木迭儿在仁宗朝十几年,收了多少贿、安了多少人、占了多少田,账目清出来能写满一册。
英宗看完账目,说了四个字:"按律处置。"
铁木迭儿慌了。他跑去找太后说情——太后是他的靠山,仁宗在的时候太后就替他挡过好几回。太后出面跟英宗说了。英宗没给面子,回了一句:"国有国法,不是儿臣不敬母后。"
铁木迭儿没被杀,但被夺了权,软禁在家。他手下的人,被拜住清了一批。该贬的贬,该撤的撤。
没过几个月,铁木迭儿死了。气死的,急死的,反正是死了。
他死了,可他的人没全散。
有个叫铁失的,是铁木迭儿的义子。此人掌着禁军的一部分兵权。铁木迭儿在的时候,他听话办事。铁木迭儿一死,他慌了——拜住清铁木迭儿余党,清到他头上只是时间问题。
铁失找了几个同样被新政触了利益的人。有被裁了职的宗王,有被减了赏赐的贵戚,有被查了田产的官员。一帮人凑在一块,密谋。
到了至治三年秋天,英宗从上都还大都。
每年夏天皇帝去上都避暑,秋天回大都,这是老规矩。队伍走到南坡——一个驿站附近的地方——扎营过夜。
铁失的人就在这晚动的手。
半夜,铁失带着人闯进御营。禁军里头有他的人,放他们进来的。
英宗在帐中被惊醒的时候,外面已经乱了。他听见喊杀声,坐起来,还没来得及说话,帐帘被掀开了。
铁失提着刀,站在帐口。
英宗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:"你要做什么?"
铁失没回答。他不敢看英宗的眼睛。
旁边的人先动了手。
英宗倒下的时候,二十岁。
拜住在另一个帐里,也被围了。他身边没带兵,只有一个随从。随从被砍倒,拜住拔刀跟人拼了几下,架不住人多,被乱刀砍死。
两个人,一夜之间,都死了。
天亮之后,铁失控制了整个御营。禁军中被收买的那部分跟着他,没被收买的也被缴了械。御营的人跑的跑,降的降。
铁失把几个同谋叫到一起,商量了一夜。
"皇帝死了。拜住也死了。现在得有人接位。"
"谁?"
"晋王也孙铁木儿。"
也孙铁木儿是忽必烈的曾孙,甘麻剌的儿子。甘麻剌是真金太子的长子,论辈分,也孙铁木儿是英宗的堂叔。这个人在漠北封着,手里有兵,跟铁失这边的人有旧交。
铁失派人去请。
消息传到大都,是三天之后。
李孟——英宗的老师——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东宫书房里整理英宗从前读过的经卷。他手里还拿着一本《大学》,翻到"治国平天下"那一页。
送信的人说完之后,李孟没说话。站了很久,把手里的书合上了。
他没哭。把书放回书架,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外面。
门口的太监不知道该说什么,低着头站着。
李孟说了句:"备车,我去南坡。"
太监小声说:"李大人,那边……乱着呢。去不得。"
李孟没动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了。
他把英宗读过的那些书,一本一本码进箱子,码得整整齐齐。码完了,把箱子锁上,钥匙揣进怀里。
然后坐下来,给也孙铁木儿写了一封信。信里只有一句话:"弑君之贼,不可不讨。"
写完,封好,让人送出去。
也孙铁木儿接到信的时候,已经在赶往大都的路上了。他看完了信,折好,放进了袖子里。
他身边的心腹问他:"殿下,这信——"
也孙铁木儿没回答。他骑在马上,往前看了看,快到南坡了。
远处的驿道上,尘土扬起来。铁失带着人,迎过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