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9年正月,大都的雪还没化干净,文宗图帖睦尔就下了道诏书——遣使西域,迎兄长和世㻋回京即位。
朝堂上炸了锅。
有人说文宗疯了,皇位都坐上了,凭什么让出去。也有人说这是高招,和世㻋是武宗长子,名分上本就该他坐这把椅子,文宗让位反倒堵住了天下人的嘴。
只有燕帖木儿什么都没说。
散朝之后,他跟着文宗进了内殿。门一关,文宗脸色立刻变了。
"他答应了?"
燕帖木儿点头:"西域来的人前天到的,和世㻋接了诏书已经动身,带兵不多,几千人。"
文宗在殿里来回走了几趟,停下来:"你确定只有几千人?"
"确定。他在察合台那边待了十几年,拢共就那么点家底。"燕帖木儿顿了顿,又说,"陛下放心。"
这四个字文宗听过不止一次。每次燕帖木儿说"陛下放心",后面总得出点事。
但他什么都没问。
二月底,和世㻋到了漠北和宁,没有直接南下大都,而是在和宁停住了脚。
三月初,和世㻋在和宁即位,改元天历——跟他弟弟用的同一个年号。消息传回大都,文宗带百官出城,迎出三十里。兄弟两个在马上相见,文宗翻身下马,行的是臣子礼。
"臣弟图帖睦尔,恭迎皇上。"
和世㻋也翻身下马,一把扶起弟弟,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。在西域吃了几十年风沙,脸晒得黑红,跟文宗白净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"好,好。你替我守住了这地方。"
文宗笑了笑:"本就是哥哥的东西,弟弟替你看着而已。"
和世㻋拍了拍他肩膀,没多说什么。当天就下了旨——册封图帖睦尔为皇太子。
兄友弟恭的戏码,演得天衣无缝。
接下来日子,和世㻋领着人马缓缓南行。文宗以皇太子身份随行,一路上有说有笑,偶尔一起喝酒,聊小时候在宫里的事。群臣看在眼里,觉得这回怕是真要安稳了。
可有些事只有当事人才看得见。
燕帖木儿一直没走远。他带着自己的亲兵,不离文宗左右,但跟和世㻋那边的人也走得很近。送粮送马的活儿,全揽了。
和世㻋身边的人渐渐放松了警惕。有人提醒过他:"陛下,燕帖木儿这人在两都之战里杀了那么多人,手黑得很,他凑这么近,得留个心眼。"
和世㻋摆了摆手:"他是文宗的人,文宗是我亲弟弟。弟弟让了位给我,他的人能对我怎样?"
说这话的时候,他大概忘了一件事——仁宗当年也是武宗的亲弟弟。
七月底,和世㻋到了上都附近的王忽察都。文宗从大都赶来见驾,兄弟俩又凑到了一处。
行宫里摆了酒席。和世㻋坐上首,文宗下首相陪。燕帖木儿没入席,站在帐外跟几个侍卫闲扯。
酒过三巡,和世㻋话多了起来,说起在西域那些年怎么跟察合台的人周旋,怎么靠几千人撑过寒冬。说到兴起处哈哈大笑。
文宗端着酒碗听着,时不时应一句,始终带着笑。
"哥哥辛苦了。"
"都过去了。"和世㻋端起碗,"来,喝。"
文宗站起来,双手端碗仰头喝了。和世㻋也喝了。
帐外燕帖木儿听见笑声,回头看了一眼帐帘。侍卫问他看什么,他摇摇头:"没什么。等里面撤了酒,给我递个话。"
说完转身走了。
之后又喝了两天。到第三天,八月初四,和世㻋没出现在早朝上。
太监去请,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——明宗浑身滚烫,口不能言,太医来了几个全束手无策。
文宗闻讯赶到寝帐。掀帘进去的时候,和世㻋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,只是拿眼睛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什么意思,没人知道。也带不出话来了。
当天午时,明宗和世㻋"暴病"而亡。年仅二十九岁。
消息传出去,行宫里一片死寂。没人敢大声说话,连走路都踮着脚。燕帖木儿带兵封锁了寝帐方圆百步,许进不许出。
文宗站在帐外,背对着所有人。没人看见他的脸。
有老臣跪在地上,小声问了一句:"太子殿下……皇上这是得的什么病?"
文宗转过身来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。
"太医说,是急疫。西北来的路上就染上了。"
那老臣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别的来,把脑门磕在了地上。
燕帖木儿从远处走过来,在文宗身侧站定,声音压得很低:"殿下,该办的事得抓紧了。"
文宗点了点头。
当天,文宗复位为帝。
隔日大赦天下,举哀发丧。明宗丧礼按帝王之制操办,排场一个不少。文宗亲自去灵前上了三炷香,站在灵位前看了很久。
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没人抬头。他们都知道明宗是怎么死的。但知道归知道,该跪还得跪。
发丧之后,文宗做了几件事。追谥和世㻋为明宗,庙号立得堂堂正正。明宗旧部给官的给官,给钱的给钱,安抚得妥妥帖帖。
只有一个人他没安顿。
明宗的遗孤,妥懽帖睦尔,今年刚五岁。
明宗死在大都,这孩子的母亲是迈来迪,西域时生的。明宗死后,妥懽帖睦尔被文宗送到高丽去了。说是送去养着,其实就是放逐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连爹长什么样都记不住,就被送到了千里之外。
没人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。在元朝宫廷里,一个小孩子被送走,太寻常了。
可大都的市井里有人嚼舌头。茶馆里、酒肆间,有人压低声音说话。
"你们说怪不怪,先帝让位给哥哥,没出一个月,哥哥就暴病死了。"
旁边的人接话:"可不是嘛。这病来得也太巧了。"
"嘘——小声点。你还要命不要了?"
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,灌了一口酒,不吭声了。
深宫里头,文宗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份奏报,燕帖木儿呈上来的,写的是明宗旧部已经遣散干净,西北那边也安排了人盯着。
他把奏报搁到一边,靠在椅背上闭着眼。
太监进来添灯,碰出了一点声响。文宗睁开眼,看了一眼桌上的灵位——上面写着明宗的名字。
他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"把那个灵位撤了。"
太监愣了一下,小心翼翼伸手把灵位端走了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文宗重新闭上眼。
他大概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皇位稳了,兄长的旧部散了,那个五岁的孤儿也送到天边去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被丢到高丽的孩子,后来又被挪到了静江,在岭南的寺庙里跟着一个老和尚学认字。十三岁那年被接回大都,推上了那把椅子。
他将是元朝最后一个皇帝——元顺帝妥懽帖睦尔。
不过那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