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都空了小半年的龙椅,到底还是有人坐上去了。
燕帖木儿没等到春天。年前就起不来床,浑身浮肿,太医换了几拨药方都不顶用。这位权倾了好几年的太平王,到了也跟旁人没两样,该走的时候留不住。
1333年五月,燕帖木儿病死。
消息传出来那天,中书省的官员们松了一口气,又紧接着绷了起来。松的是没人压在头顶上了,绷的是接下来谁说了算还不知道。
燕帖木儿手底下的人分了几拨,一拨想接着扛,一拨开始另找靠山。乱了好些天,最后是一个叫伯颜的站了出来。
此伯颜非彼伯颜。元初灭宋那个伯颜也是蔑儿乞部人,三十年前就病死了。眼前这位同名同姓不同人,在燕帖木儿手下干了好些年,两都之战时领过兵,燕帖木儿活着的时候他是得力臂膀,燕帖木儿一死他就成了军中头号人物。
伯颜比燕帖木儿还跋扈。前任好歹知道收着点,这位连收都不收。
燕帖木儿死后不到一个月,伯颜就把局面攥住了。中书省的事他说了算,宿卫军他说了算,谁升谁贬也是他说了算。几个不服气的老臣被外放了,走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到。
这时候有人提起了那个名字。
说话的是太皇太后卜答失里,文宗的皇后。宁宗在位时尊为太皇太后,宁宗夭折后她成了宫里辈分最高的人。她发了话,伯颜没拦。
卜答失里有自己的算盘。燕帖木儿死了,朝里得有个新皇帝撑场面,否则名不正言不顺。明宗两个儿子,老二死了就剩老大。绕来绕去还是他。
六月,使者到了广西静江。
妥懽帖睦尔这年十三岁,在大圆寺跟着一个老和尚过了好几年。五岁被送走,辗转高丽、漠北、静江,换了好几个地方,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批人看着他。老和尚教他念经识字,叫他"小和尚",他也不恼。
使者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寺庙后院的菜地里拔草。
"殿下,接您回大都即位。"
妥懽帖睦尔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没问为什么,也没表现出高兴还是害怕。在寺庙待了几年,性子磨得跟石头似的,不声不响。
老和尚送他到山门口,说了句话:"到了那边,少说话。"
妥懽帖睦尔点了点头,上了马车。
一路北上走了将近两个月。八月初到了大都,百官出城迎。他下了马车看了看眼前这座城,大得没边,人挤人马挤马,跟静江完全不是一个地方。
有人跪下来喊万岁。他站在那没动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旁边的伯颜走上前,低声说了句:"殿下,往里走吧。"
他跟着往里走了。
即位那天,妥懽帖睦尔坐在龙椅上,腿有点够不着地。十三岁的孩子,在南方吃得一般,没怎么长起来。满朝文武跪了一片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改元元统。是为元顺帝。
从他往上数,爹是明宗和世㻋,叔叔是文宗图帖睦尔。两位先帝怎么死的他不知道,没人告诉过他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坐上了那把椅子。
可这把椅子说了不算。
头几个月,所有奏折都是伯颜批的。顺帝每天上朝,坐在那听,从头听到尾,基本不开口。偶尔有大臣呈报什么事,伯颜接过来处理了,顺帝点个头就算过了。
有回顺帝问了一句关于赋税的事,刚开了个头,伯颜就接过去了,滔滔不绝说了一通,说完直接定了。顺帝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旁边的太监看见了,低着头没敢出声。
这个伯颜比燕帖木儿还过分。燕帖木儿好歹让文宗批几个折子走个过场,这位连过场都懒得走。军政大事一把抓,府上的属官比中书省的编制还多。有御史想弹劾他,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,第三天那御史就被打发到海南岛去了。
顺帝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。老和尚说的"少说话"三个字,他记着。
伯颜倒不忌惮这个少年皇帝。在他看来,一个在寺庙里长大的孩子,没根基没靠山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到了年底,各地送来的折子越来越不顺。先是河南旱灾报上来,接着山东也报了。然后是黄河。
黄河的折子是一匹快马接一匹马往大都送的,走的是急递铺,昼夜不停。头一份说河水涨了,第二份说堤防决了口,第三份说两岸淹了三个县。
顺帝拿到了折子,看了半天,抬头看伯颜。
伯颜扫了一眼,搁到一边:"年底了,先压一压,开春再议。"
顺帝没说话,点了一下头。
退朝之后,顺帝一个人在殿里坐着。桌上还摆着那份黄河的折子。他伸手拿过来又看了一遍。折子上的字大多认得,在寺庙里跟老和尚学的。
他看到一句:"百姓攀树避水,冻溺者无算。"
他把折子放下,坐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司天监的人上了一份密报。占星台上观了一夜天象,天亮前写好了,亲手送进宫。上面写的是:"客星犯帝座,主天下大乱。"
顺帝接过来,看了两遍。他不懂星象,但这几个字的意思够直白。
"什么意思?"
司天监的人跪在地上,声音不太稳:"陛下,天象示警……臣不敢隐瞒。"
顺帝把那份密报翻过来看了看,背面空白。他拿了一方印盖上去,锁进桌上的匣子里。
"知道了。下去吧。"
司天监的人退出去了。殿里就剩顺帝一个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那份黄河折子又拿起来。
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