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帝在位第七年,大都城里流传一句话:不晓得当今天子是谁,只知道有个伯颜太师。
这话说得夸张,但也不算太离谱。伯颜专权这些年,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全出自他手,诸王里有不服的,直接拿人。有个宗室叫彻里秃的,在宴会上跟伯颜顶了两句嘴,第二天府邸就被围了,人押进去再没出来过。
顺帝每天上朝,就是坐在那听。伯颜站在御阶下面说话,跟站在自家厅堂里没什么区别。有回顺帝想插一句,伯颜没停,接着往下讲,顺帝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
旁边的太监看得清清楚楚,把脑袋埋得更低。
退朝后,顺帝回寝殿,一个人坐了很久。桌上的茶凉了都没动。贴身太监叫高丽人朴不花,小声问了一句:"陛下,要不要换一盏热的?"
顺帝摇了摇头,忽然开口:"朴不花,你说这朝里,有没有人不怕伯颜?"
朴不花吓了一跳,赶紧往门口看了一眼。门外没人,他才松了口气:"陛下,这话可不能随便说。"
"朕没随便说。"顺帝的声音很轻,"朕就问你有没有。"
朴不花想了想:"有一个人,也许……"
"谁?"
"脱脱。"
脱脱,伯颜的亲侄子。也是蔑儿乞部人,从小养在伯颜府里,伯颜一手带大的。论辈分他是伯颜的侄儿,论恩情跟伯颜的儿子差不多。但这人跟伯颜不太一样。他读过汉人的书,受过儒学教育,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。
顺帝注意到脱脱,是因为一件小事。有次伯颜在朝上说要杀一批汉官,理由是"汉人不可信"。脱脱当时站在伯颜身后,没说话,但脸抽了一下。顺帝看见了那一抽。
后来顺帝找了个由头,单独召见脱脱。两人聊的是经史,脱脱引了好几句汉人典籍里的话。顺帝问他读的什么书,脱脱说读了《资治通鉴》。
"读到了哪一段?"
脱脱看了顺帝一眼,说了句:"臣读到霍光废立。"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顺帝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接话。霍光废立——这话是说自己叔叔跟霍光一样权倾欺主呢,还是在试探皇帝的心思?
顺帝没追问,摆摆手让他下去了。
但从那天起,两人之间有了一条暗线。脱脱每隔几天就来给顺帝讲一次书,名义上讲经史,实际上说的是朝中谁是谁的人,伯颜最近在动什么心思。顺帝听得仔细,但从不表态,从不记笔记,讲完了就散。
1340年二月,脱脱来了一次,脸色比往常紧。
"陛下,伯颜最近在跟几个宗室走动,说的什么臣不知道。但走动的这几个人,当年都跟文宗近。"
顺帝的手指动了一下。文宗——他叔叔。当年明宗怎么死的,他现在知道一些了。虽然没人当面跟他讲,但宫里的太监私底下嚼过舌根,他听见了。伯颜跟文宗旧人凑在一起,这是要干什么?
"你觉得他想做什么?"顺帝问。
脱脱没直接回答,反问了一句:"陛下,如果他要做那件事,陛下准备好了吗?"
那件事——废立。
顺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问:"你帮朕?"
脱脱跪下来磕了个头:"臣在此,便是答复。"
1340年二月十六,伯颜带人出城打猎。这个老习惯,每年开春都要出去一趟,带上几百号人,浩浩荡荡。
他前脚出城,后脚宫里就动了。
顺帝和脱脱早就安排好了一切。脱脱手里有一支怯薛里的心腹人马,加上顺帝暗中联络的几个宗王的兵,凑了三千人。天没亮就把伯颜在城里的几个党羽全拿了,同时封锁城门,切断了伯颜跟城里的联络。
第二天,顺帝下诏:罢伯颜太师职,贬出大都,安置河南。
诏书递到伯颜手里的时候,他还在城外猎营里。接过来看了一遍,脸青了。他身边还带着几百号人,但城已经回不去了。
"脱脱呢?"伯颜问身边的人。
"留在城里了。"
伯颜愣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"好。养出来的好侄儿。"
他没反抗。到这一步了,三千人对几百人,城门紧闭,打不进去。
伯颜被押着往河南走,一路上吃住都按例供给,没受什么苦。但到了贬所没多久就病了,上了年纪的人折腾不起。1340年三月,伯颜死在贬所。
消息传回大都,顺帝松了口气。坐了七年龙椅,头一回觉得这把椅子是自己的了。
亲政之后第一件事,就是把脱脱放到中书省右丞相位上。脱脱这年才二十六,是元朝最年轻的右丞相。
他上任之后干了几件大事。
头一件,开马禁。元朝一直禁止民间养马,怕汉人有了马就造反。脱脱说这条规矩得不偿失,民间没马,驿站运转不了,农活也耽误。顺帝准了。
第二件,减盐额。盐课是元朝最大的进项,但定额定得太高,老百姓买不起私盐就贩私盐,贩私盐被抓住就充军。脱脱把盐额往下压了一成,算是松了口气。
第三件,兴国子监。国子监从仁宗朝办起来之后一直半死不活的,脱脱拨了钱扩了名额,招了一批生员进来。大都的读书人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。
第四件,修三史。宋、辽、金三朝的史书一直没修,这事从元初拖到现在,争论的焦点是三家谁是正统。脱脱拍板:三家各修一部,都是正史,别争了。这个决定定下来,修史的班子就搭起来了。
从1341到1344这三年,大都的气象确实好了一些。朝堂上说话的人多了,做事的人也多了。脱脱精力旺盛,事无巨细都过手,每天在中书省待到掌灯才走。
有人跟顺帝说:"陛下得了个好丞相,可算熬出头了。"
顺帝听了没接话。好丞相是好丞相,但他心里清楚,脱脱能做的也就到这一步了。
国库的窟窿太大。仁宗朝就开始亏的底子,到武宗朝挥霍一通,英宗朝没来得及填人就没了,泰定帝平庸不管事,文宗朝全靠印钞撑场面,到顺帝这朝已经是个烂摊子。脱脱减了盐额,收入更少了。开马禁倒是好事,可短期内见不到回头钱。
修三史更是烧钱的事。几十个史官的俸禄,还有搜集资料的使费,一笔一笔从国库里拨,拨到后来脱脱自己也犯难。
1344年夏天,顺帝亲政的第四年,黄河决口了。
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进来的。比去年那份厉害得多。河南境内黄河暴溢,两岸几百里全是水。村子淹了,庄稼没了,灾民往高处跑,跑不动的就泡在水里。
顺帝拿着折子,指节攥得发白。
"死多少人?"
来报的信使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:"回陛下,数不过来。下游几个县全平了,连房子带人冲到下游去的,捞都捞不上来。"
脱脱在旁边站着,脸色也不好看。他想了一会儿,开口:"陛下,得治河。"
顺帝看着他:"要多少钱?"
"国库不够。但如果不修,明年淹得更狠。黄河年年泛,不堵决口,后年淹的就是山东了。"
顺帝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脱脱说的对。但他也知道国库是什么光景。这事不管,几十万人泡在水里。这事管了,就得征民夫、调粮草、拨银子——银子从哪来?
他想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,顺帝把脱脱叫到寝殿,关了门。
"修。"
脱脱点头:"臣这就安排。"
"要多少民夫?"
"初步估,十五万。"
顺帝倒吸一口气。十五万民夫,从征调到开河,至少得干大半年。十五万人的口粮、工具、工钱,全得朝廷出。而且征上来的人不会全是自愿的,强征的话,就得派兵押着。
"百姓肯去吗?"
脱脱没回答。这问题不需要回答。百姓肯不肯,都得去。
顺帝从桌上拿起朱笔,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圈。
"就这么定了。开河。"
他搁下笔,抬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。脱脱行礼退出去,脚步声越走越远。
宫门外,黄河的灾报还在一匹接一匹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