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帝说"开河"两个字容易,真要办,满朝文武先吵起来了。
朝堂上分了两拨。一拨以脱脱为首,主张开河疏浚,把黄河改道的那段旧河道挖通,让水顺着旧道走。另一拨以中书平章政事成遵为首,坚决反对。
成遵的理由听着也站得住:"十五万民夫聚在黄河边上,吃喝拉撒全要朝廷管。管不住怎么办?这些年各地不太平,万一有人从中煽动,这十五万人就是十五万把刀。"
脱脱当场顶回去:"不挖,明年淹的是山东。后年淹的是河北。等到黄水灌进运河,漕粮断了,大都吃什么?"
成遵不退:"征夫要钱,开河要钱,赈灾也要钱。国库里还剩多少?"
脱脱拍了一下桌子:"不治河,连国库都不用留了。"
两人当着顺帝的面拍桌子,谁也不让。朝中大臣各站各的队,一半支持脱脱,一半跟着成遵。顺帝坐上面听了半天,没表态。
散朝后脱脱去找顺帝,单独谈。说了半个时辰,顺帝还是犹豫。
"脱脱,成遵说的也不是没道理。"
脱脱深吸一口气:"陛下,成遵怕的是人聚生乱。可百姓要是真反了,是因为活不下去,不是因为挖河。河不治,百姓照样活不下去——到那时候反的就不是十五万民夫了,是黄河两岸几百万人。"
顺帝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句:"再议。"
再议就是拖。这一拖,就从1344年拖到了年底。脱脱跑了几趟河南看河道回来,方案改了三稿,朝里还是定不下来。
与此同时,帝国边缘的火星子已经在冒了。
1337年,广东出了件事。一个叫朱光卿的,在增城聚了几百人造反。闹得不大,半个月就被压下去了,朱光卿被抓杀掉。可这事在朝里没引起多大重视,地方上报个民变了事,大都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。
1348年,浙东又出了事。黄岩人方国珍,贩卖私盐被官府追拿,一怒之下带着几百号人下了海。在沿海打劫漕船,拦截运粮船队,闹得浙东一带海上不得安生。这比方国珍比方光卿厉害,他在海上跑,官军追不上。来回打了几仗,也没剿灭。
这两桩事报上来,顺帝问脱脱怎么看。脱脱说了一句话:"陛下,苗头不好。"
顺帝问他什么意思。
"元朝天下,从前没有百姓造反的。自世祖到现在七八十年,头一回。"
顺帝没接话。他当然知道七八十年没有的事现在有了,意味着什么。但他能怎么办?国库没钱,吏治败坏,天灾一年比一年重。这些事不是哪个皇帝哪个丞相能一力回天的。
就在黄河的事还悬而决不了的时候,脱脱自己出事了。
1344年底,脱脱以身体不好为由请辞相位。表面上是病了,实际上朝里的人都看得出来——是被人挤了。脱脱当这几年丞相,得罪的人不少。减盐额动了盐商的利,开马禁动了勋贵的利,裁冗员动了一帮闲官的位子。这些人单个扳不倒脱脱,凑一块使力气就够呛了。弹劾折子攒了一摞,虽说不至于真办脱脱什么,但架不住天天在顺帝耳边吹风。
顺帝倒不是信了那些弹劾,但脱脱确实太强势了。强势到什么程度呢?中书省的事他说了算,六部的事他也管,连顺帝身边用谁不用谁他都要过问。这点顺帝心里不舒服。
脱脱自己也感觉到了。与其等着被弄,不如自己先走。辞了相位,回家养病。
他这一走,新政就停了。开马禁的马禁又收紧了大半,减盐额的盐额悄悄涨回去了,国子监的拨款砍了一半。修三史的班子还在,但没钱买资料,进度慢得跟蜗牛爬一样。
朝里换了新丞相,叫阿鲁图,是个和稀泥的角色。凡事不表态,开了会就说"再议"。黄河的事更没人提了,决口摆在那,水往低处流,淹一片算一片。
1345年到1348年这几年,大都的朝堂混混沌沌。顺帝每天上朝,听大臣扯皮,听完散会,跟没开过朝一样。黄河两岸年年遭灾,今年淹了河南,明年淹了山东。灾民跑了就跑了,报上来一个数字,看一眼搁一边。
方国珍在海上越来越嚣张,漕船被他截了好几回。运到大都的粮食开始紧张,市面上米价涨了三成。百姓骂娘,但骂也白骂。
1349年,顺帝终于又想起了脱脱。
他把脱脱叫回大都,重新拜为右丞相。脱脱这次回来,没以前那么意气风发了。几年闲住在家,他看明白了一些事。新政推不动,不全是因为有人使绊子,根子在于整个官场已经烂透了。从上到下,都在捞钱,都在混日子。你换一个丞相,还是同一拨人办事,办出来的还是同一套东西。
但他还是接了。因为黄河的事不能再拖了。
1349年到1350年,脱脱重新梳理治河方案,把旧方案改了又改。原本征十五万民夫,他咬着牙加到了十七万,加上两万军队,将近二十万人堆在黄河边上。预算报上去,户部的人脸都绿了。
"丞相,这笔钱从哪出?"
脱脱说:"加征。"
加征就是加税。黄河两岸的百姓已经被淹了,还要加税给他们,让他们去挖河。这事搁在什么朝代都缺德,可脱脱没有别的路可走。国库没钱,加征是唯一的来钱路子。
1351年初,脱脱终于把治河方案推过了朝会。成遵一派还在反对,但脱脱这次没跟他们吵。他把方案往顺帝面前一摆,说了一句话:"陛下,再不动手,今年汛期一到,黄河往南改道,运河断绝,大都就断粮了。"
顺帝批了。
征发十七万民夫,调两万军队,以贾鲁为工部尚书总治河。贾鲁是个实干的人,搞水利工程搞了大半辈子,方案做得细,人也硬。接到任命第二天就往黄河走了。
工地上,十几万人沿河排开。挖泥的挖泥,搬石的搬石,夯堤的夯堤。贾鲁天天在堤上跑,从这头跑到那头,盯着进度。
但河工的日子过得太苦了。
口粮不够吃。干的是重体力活,一天三顿稀粥,里头没几粒米。工钱发不下来,上头说国库紧张,先欠着。欠到第二个民夫们就不信了。监工的兵丁动辄鞭子抽人,有人倒下就被拖到一边,活着还是死了没人管。
怨气在十几万人里头闷着,越闷越大。
就在这当口,工地里开始流传一首童谣。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,小孩子嘴里念,大人嘴里也念——
"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。"
没人知道这童谣是谁编的。但有人知道。
河南有个叫韩山童的,跟白莲教有渊源。他的祖父当年在赵州传白莲教,被官府拿办流放到了广平。到了韩山童这一辈,以教书为名,暗中传教。他身边有个叫刘福通的,家里有钱,脑子活,在民间人脉广。两人合伙在黄河南北传教好些年,信众越来越多。
黄河一决口,河工一征发,韩山童和刘福通就看到了机会。
十几万人堆在一起,吃不饱饭,挨着鞭子,心里全是火。缺的就是一根引线。
童谣就是那根引线。韩山童派人混进了河工里头,一边干活一边念那首童谣。一传十,十传百,没几天整个工地都会念了。民夫们干活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——"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"——监工的兵丁也听见了,但听不懂什么意思,没当回事。
1351年四月,黄陵冈。
天气转暖,贾鲁催着赶工,要在汛期前把河挖通。民夫们泡在泥水里,从早干到晚。
有个民夫一锄头下去,地下硌了一下。他蹲下来扒开泥,看见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再扒了几下,露出来一张石脸。
是个石人。
不大,也就两尺来高。刻得不算精细,但五官清楚。可这石人只有一只眼睛——左眼的位置是个窟窿,右眼的位置是平的,没有眼珠。
那民夫愣住了。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,看见石人的脸,一个个都不说话了。
童谣在脑子里转——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。
人越聚越多。几十个民夫围着那尊石人蹲着、站着、看着。没人说话。监工的兵丁走过来想赶人,看见石人,也愣住了。
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,声音不大,但够每个人听清——
"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!"
十几万人的工地上,那声音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