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眼石人出土的消息,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黄陵冈工地。
第二天,颍州人刘福通带着三千人杀了监工的兵丁,揭竿而起。每个人脑门上裹了一块红布,远远看去一片红。红巾军这三个字,就是这么来的。
刘福通不是普通百姓。他家在颍州算大户,有田有仆人,读过书也练过武。他跟韩山童一起传白莲教好些年,一直在等一个时机。独眼石人就是他安排人埋进河道里的,童谣也是他编的,散布了好几个月。石人一出土,火就点着了。
起兵当天,刘福通把韩山童推到了前头。韩山童祖上跟白莲教有关系,在民间有号召力,被拥为"明王"。他站在高处跟底下的人喊话,说自己是宋室后裔,要驱除胡虏,恢复中原。
底下人信不信另说,反正反都反了,不如跟着干。
可这事走漏了风声。刘福通起兵前三天,颍州官府就得了消息,报到了河南行省。省里调兵围剿,韩山童没跑掉,被抓后当场砍了头。刘福通带着剩下的人杀出来,退到山里去了。
韩山童死了,但火已经烧起来了,压不住了。
消息传出去,各地响应的速度快得吓人。
蕲州有个叫徐寿辉的布贩子,平时在乡里走街串巷卖布,跟白莲教也有勾连。红巾军起事的消息一到,他拉了个叫彭莹玉的和尚一起举兵,十几天的工夫就聚了上万人,占了蕲州。徐寿辉自己称了帝,国号天完——这名字起得怪,"大"上面加一横是"天","元"上面加一横是"完",意思就是盖过元朝。
徐州出了个芝麻李,真名没人记得了,因为长得黑满脸麻子,卖芝麻出身,所以叫芝麻李。他趁红巾军起事的势头,一夜之间占了徐州,聚了二三万人。
濠州也反了。一个叫郭子兴的豪强,带了几千人占了濠州城,自封元帅。他手底下什么人都有,农民、流民、和尚、土匪,凑到一块就算一支队伍了。
从1351年五月到秋天,短短几个月,中原、两淮、江南,处处举事。大大小小的头目不下几十路,都裹红巾,都号称反元。元朝的版图上,一下子到处都是火头。
顺帝在大都接到奏报的时候,一张折子还没看完,下一张又递上来了。
"颍州丢了。"
"蕲州丢了。"
"徐州丢了。"
"濠州也丢了。"
他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甩:"官兵呢?"
没人敢答。官兵的情况比折子上写的还惨。各地驻军几十年没打过仗,甲胄烂了,刀枪锈了,马瘦得肋骨都数得清。有些地方的军官平时靠喝兵血过日子,手底下的人连饭都吃不上,拿什么打仗?
红巾军打过来的时候,守将跑得比谁都快。有几个城池不攻自破,城门是守军自己打开的——开门投降,好歹保条命。
顺帝急了,把脱脱叫来。
"你亲自去。"
脱脱这年三十八,已经不年轻了,但朝中能打仗的只有他。别人要么不敢去,要么去了也白搭。脱脱接到任命,三天之内调了兵,带上中书省的印信就出发了。
脱脱先打徐州。芝麻李的几万人马在徐州盘踞了几个月,修了工事,囤了粮。脱脱没有硬攻,他把徐州围起来,断了粮道,围了一个多月。城里的粮食吃光了,芝麻李的手下开始逃。逃了一批又一批,最后剩几百人,城破。芝麻李跑了,后来不知所终。
打完徐州,脱脱又往南打。连战连捷,收复了好几座城池。红巾军的主力被压着打,一时消停下来。前线的折子报回大都,顺帝看了一连串的捷报,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。
但脱脱在前线打赢,后院起火了。
朝里有一帮人盯着脱脱的位子,一直没闲着。脱脱带兵在外,他们在朝中使力气。参知政事哈麻,早先在脱脱手下干过,后来翻脸了,一直在找机会扳倒脱脱。他先是给太子奇位灌耳旁话,说脱脱拥兵在外,久必生变。然后又纠集了一批人,连上十几道弹劾,罪名从贪墨到跋扈到通敌,什么都往脱脱头上扣。
顺帝动摇了。
他召了个近臣问话:"脱脱在外手握重兵,万一……"
那近臣没把话说完,只是低着头。
顺帝犹豫了几天,1354年底,下了一道诏书——削脱脱兵权,贬往云南。
诏书送到前线军中的时候,脱脱正在部署下一仗。他接过来,看完了,没说什么。身边的部将急了,有人说"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",有人要带兵护着脱脱杀回去。
脱脱摆了摆手:"这是陛下的意思。我若不从,就是反。"
他把兵权交了出去。十几万大军一夜之间群龙无首,部将们或散或降,一支能打的部队就这么散了。红巾军抓住这个空档,卷土重来,几个月的工夫把脱脱之前收复的城池全丢了。
1355年,脱脱被流放到云南大理。走了一路,没人敢帮他。到了大理没几天,有人送了一杯酒来。脱脱接过来,闻了闻,什么都没说,喝了。
元朝最后一个能做事的丞相,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消息传回大都的时候,顺帝正在看前线的战报。红巾军已经打到了山东,离大都不到千里。太监把脱脱的死讯递上来,顺帝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打开那份奏报,搁在了一边。
"退下吧。"
太监退了出去。殿里就剩顺帝一个。他坐在椅子上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广西静江大圆寺的日子。老和尚带他到寺后头看远山,跟他说:"你看那山,几百年前就在那,几百年后还在那。人坐不坐那把椅子,山不在乎。"
顺帝那时候不懂这话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,又好像更不懂了。
窗外起风了。大都的风从西北刮过来,带着草原的味道。顺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五岁被送走的时候,路过一片草原。赶马的人跟他说:"小少爷,别看了,以后未必还能看见。"
他那时候没听懂。现在听懂了。
红巾军的战报还在一匹接一匹地往大都送。顺帝关上了窗户,走回桌前,把脱脱那份死讯的奏报翻开,看了两行,又合上了。
桌上还摆着司天监那年送来的密报——"客星犯帝座,主天下大乱。"
他拉开抽屉,把那份密报压到了最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