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脱死了，能打的没了，元朝这架破车彻底散了。
各地反元的人马谁也没闲着。刘福通在颍州起兵之后，扛了几个月，元军围剿没围住，他反倒是越打越大。1355年二月，刘福通把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找了来。韩山童死的时候韩林儿才十几岁，跟着他妈躲民间藏了好几年。刘福通派人找到了，迎到亳州，立为皇帝，号称"小明王"，国号宋。
这事意义大了。从韩林儿往上追，他爹韩山童号称宋室后裔。刘福通打的旗号就是"反元复宋"，这一下有了皇帝有了国号，名分上就站住了，不再是流寇，是正经的"宋"了。
韩林儿在亳州坐了龙椅，年号龙凤。十几岁的孩子，什么都不懂，全靠刘福通在前后张罗。刘福通自己不称帝，当丞相，实际上的主事人就是他。
立了帝之后，刘福通干了一件震动天下的事——三路北伐。
他把手底下的人马分了三路。东路派毛贵打山东，中路派关先生、破头潘打山西再往北捅，西路派李喜喜入关中打陕西。三路齐发，往元朝的腹心捅刀子。
中路那一拨最狠。关先生带着人从河南一路往北打，过了太行山进了山西，元军拦不住。打下大同之后继续往北，直扑元朝的上都——开平。
上都，那是忽必烈建的旧都，每年皇帝巡幸的地方，龙兴之地。红巾军打进上都的时候，守军没怎么抵抗就跑了。关先生让人把上都的宫殿烧了一大片，大火烧了好几天，烟柱几十里外都看得见。
消息传到大都，朝堂上鸦雀无声。上都丢了。忽必烈的龙兴之地，被一帮裹红巾的泥腿子给烧了。
顺帝在朝上说了一句："夺回来。"
没人接话。拿什么夺？兵在哪？将在哪？粮饷在哪？
最后挤出一支人马去反攻，走到半路被红巾军一个回马枪打散了，主将跑回了大都，红巾军在上都又待了好几个月才撤。
再说南边。1351年跟着起事的徐寿辉，在蕲州举兵之后势头也不小。这人本来是个布贩子，走街串巷卖布，脸上有麻子，个子不高，看着不像能成事的。但他手底下有个叫倪文俊的能打仗，还有个叫邹普胜的出主意，几个月内就聚了十几万人。
1351年十月，徐寿辉在蕲水称帝，国号天完。"天完"这两个字，拆开看是"大"上加一横、"元"上加一横，意思是大过元朝、完了元朝。这名字起得直白，老百姓一听就懂。
天完政权占了湖广、江西一大片地方，设了官员收了税，正经八百搭起了摊子。南方最强的反元势力，就是它。
东边也没消停。1353年，泰州出了个张士诚。
张士诚是盐贩子出身。跟方国珍一样，都是干私盐买卖的。干这行的人有个特点——胆子大，人脉广，手下兄弟多。张士诚兄弟四个，加上十八条好汉，在盐贩子里头算是头面人物。官府追得紧了，一不做二不休，带着一帮盐丁造反了。
他比别的反元势力起步晚，但打法不一样。张士诚不流窜，占了城就不走。他先拿下泰州，再打高邮，占了高邮之后干脆称了王，国号大周。
高邮这地方卡在运河上，南北漕运的咽喉。张士诚一占高邮，等于掐住了大都的粮道。大都的粮食有大半靠南边运过来，运河一断，大都就得饿肚子。
顺帝急了，派脱脱亲征。
脱脱带了百万大军——号称百万，实际少说也有四五十万——围了高邮。张士诚被围在城里，粮食一天天见底，人饿得啃树皮。脱脱的打法跟打徐州一样，围死你，不硬攻。
围了快两个月，高邮城里的张士诚快撑不住了。城墙塌了好几处，兵也打没了，粮食彻底见底。他手底下的人劝他投降，张士诚想了半天没吭声。
就在城快破的时候，大都来了一道诏书。
削脱脱兵权，贬往云南。
前面说过这事。哈麻在朝里构陷脱脱，顺帝下了诏。诏书送到军中，脱脱交了兵权，走了。四五十万大军一夜之间没了主帅，部将们各怀心思，有的散了，有的降了，有的干脆投了张士诚。
高邮解围。张士诚从城里出来一看，元军撤了。
他手底下的人问他怎么办。张士诚愣了一会儿，说："先修城墙。"
这一仗是元朝最后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，功亏一篑。脱脱走后，元朝再没有组织过像样的平叛。不是不想，是没钱没人没将。
到了1355年前后，天下大势已经清楚了。北边刘福通的韩宋，三路北伐，势头最猛。南边徐寿辉的天完，占着湖广江西一大片。东边张士诚的大周，卡在运河上。东南海面上方国珍还漂着，时不时截一道漕船。
元朝的地盘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，被掏得七零八落。大都的政令出不了百里，出了百里就是别人的地盘。行省的总管们各自为政，有的名义听大都实际上自管，有的干脆投了反军。
大都城里也不是没有动静。顺帝到了这个年头，整个人跟换了似的。头几年他还算勤政，脱脱在的时候好歹是个样子。现在脱脱死了，他彻底不管了。宫里日日宴饮，他宠信一个叫哈麻的近臣——就是构陷脱脱那个——把朝政全甩给哈麻。哈麻又跟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搅在一起，父子之间还闹起了争权的戏码。
有老臣上折子劝顺帝，说现在天下大乱，陛下该振作。顺帝看了一眼，搁下了。隔天又有人上折子，他连看都没看。
大都的市井里有人议论。酒馆里坐着喝闷酒的小官吏，压低声音说风凉话。
"从前咱们打宋打金，几十万铁骑说打就打。现在呢？一帮泥腿子裹块红布，就把咱们打得满地找牙。"
旁边的人接了句："兵不行了，将也不行了。脱脱还在的时候好歹能打两仗。现在脱脱呢？死了。谁打仗？"
"别提脱脱。提了心梗。"
"心梗？人心都死了，还梗什么梗。"
两人苦笑着碰了碰杯。
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局势里，有个地方不起眼，但后来改了所有人的命。
濠州。
濠州是郭子兴的地方。郭子兴1352年起兵占了濠州，自封元帅，手下万把人。在所有反元势力里算不上大，跟刘福通、徐寿辉、张士诚比差着量级。但濠州有个好处——穷。穷地方出来的人能吃苦，敢拼命。
1355年春天，濠州城外的皇觉寺已经破败了。墙塌了半面，佛像上的金漆剥得精光。一个年轻和尚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，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这和尚法号没有，俗名朱元璋。濠州钟离人，家里穷得底朝天。爹妈大哥在瘟疫里死了，剩下他一个，剃了头当和尚混口饭吃。后来寺里也断粮了，他出来云游要饭，走了好几个省，见了一路的饿殍和烽烟。兜兜转转又回到濠州，投了郭子兴的义军。
郭子兴看他机灵，收在身边当亲兵。这一年朱元璋二十七岁。
手里那张纸是刘福通那边送来的招降书，想让郭子兴归附韩宋。郭子兴拿不定主意，让朱元璋看看。
朱元璋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他不怎么识字，但大略意思看懂了。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，站起来，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城北是空旷的田野，再远处就是中原腹地。刘福通在那边，张士诚在东边，徐寿辉在南边。各路英雄都竖起了旗，抢地盘招人马。
朱元璋想起了前些年要饭时走过的路。从濠州到合肥，从合肥到信阳，从信阳到汝州，从汝州到亳州。一路走一路看，看到的全是一个字——饿。
天下饿成这样，总得有人收拾。谁收拾？
他把那张招降书从怀里掏出来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后走到灶台边上，扔进了火里。
纸烧着了，卷起来，一会儿就剩一撮灰。朱元璋蹲在灶边看着，拿树枝拨了拨灰。
郭子兴那边还等着他回话。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往帅帐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