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52年的濠州城，连叫花子都不愿意待。
大旱加蝗灾，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，路边的树皮都被人啃秃了。皇觉寺断了香火，和尚们各奔东西。朱元璋在庙里待不住了，出门要饭，走了小半个安徽，回来发现濠州城换了主人——一个叫郭子兴的豪强带着几千红巾军占了城。
朱元璋站在城门口，看着进出的人群。有拿刀的兵，有扛粮的民夫，还有裹着红巾的斥候骑马过去。他犹豫了几天，最后找了个相熟的乡亲引荐，投了郭子兴的营。
头一天入伍，发了一套破甲一杆长枪，他被编进一个小队当大头兵。
没过几天，营里出了件事。一伙新抓的俘虏要被砍头，郭子兴的命令。朱元璋跟着队伍去看了一眼，人群中有个俘虏不肯跪，被兵丁踹了两脚还是直挺挺站着。
朱元璋多看了两眼，觉得这人有种。
后来打了几仗，朱元璋敢冲，脑子也好使。有一回小队被元军堵在一条窄巷子里，队正死了，剩下的人慌了神。朱元璋捡起地上的长枪，指着巷子另一头说："不冲出去都得死，跟我上。"他第一个冲了出去，后面七八个人跟着冲，硬是把堵口的元军散了。
这事传到了郭子兴耳朵里。郭子兴把朱元璋叫到帅帐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瘦，个子不算高，脸上有麻子，但眼神稳当，站那不晃。
"你识字不？"
"识几个。庙里学的。"
郭子兴问了他几个问题，朱元璋答得利索。郭子兴当场把他从大头兵提为九夫长，带十个人。过了一阵又调到身边当亲兵，出入门帐都跟着。
郭子兴的老婆张氏有次看见朱元璋，跟郭子兴说："这人面相不一般，你留心着点。"
郭子兴琢磨了一下，做了个决定——把养女马氏嫁给他。
马氏是郭子兴好友马公的女儿。马公早死，临终把女儿托付给郭子兴。郭子兴当自家闺女养，到了出嫁的年纪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。现在看上了朱元璋，就许给了他。
成亲那天没什么排场。乱世里凑合办了，一间破房子，两把椅子，一壶浊酒。马氏不大爱说话，性子沉稳，手脚也麻利。过门之后，她不光管朱元璋的吃喝，还帮他抄写文书、整理军报。朱元璋识字不多，马氏补了大半。
朱元璋有时半夜回来，马氏给他热饭，坐在旁边等他吃完才睡。有回朱元璋说："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姑娘，嫁了我这个穷和尚，亏了。"
马氏回了句："嫁了就跟了，没亏不亏的。"
朱元璋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。
1353年，郭子兴让朱元璋回乡募兵。濠州兵不够用了，得扩充人手。朱元璋回了钟离老家，走了一圈，拉回来七百来号人。
这七百人里有几个后来了不得。
头一个，徐达。朱元璋同乡，比朱元璋小一岁，从小一起长大的。徐达生得高大，话不多，但打起仗来不要命。朱元璋募兵的消息一传开，他头一个来的。朱元璋见他第一句话是："你来了。"
徐达点了下头："来了。"
第二个，汤和。也是同乡，比朱元璋大两岁。这人个子不高，但精明，会看人脸色。后来朱元璋的不少军令都是他先领会再去执行的。
还有一个叫周德兴的，也是发小，话多爱笑，但打起仗来不手软。
七百人凑齐之后，朱元璋带回濠州交差。郭子兴升他做了镇抚，给了一面旗，让他单独带兵。
有了自己的兵，朱元璋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，是定规矩。他跟兵丁们宣布了三条：不许抢百姓粮食，不许打骂百姓，缴获的物资归公再分配。违反的，打。
有老兵不服气。当兵吃粮，哪有不抢的？抢是惯例。朱元璋没多废话，当场拿了一个抢了百姓鸡的兵丁，当众打了二十军棍。打完之后没人再吭声。
这规矩在红巾军里头是独一份。别路的红巾军，打下一座城抢三天是常事。朱元璋的兵不抢，名声慢慢就传开了。老百姓私底下说："濠州有个朱镇抚，他的兵不祸害人。"
1354年，朱元璋带着七百人打定远。定远不大，但城墙结实，守军有一千多。朱元璋没硬攻。他派人摸清了城里的粮仓位置，夜里一把火烧了粮仓。城里粮食一断，守军慌了，三天后出城投降。
打完定远又打滁州。滁州比定远大，也难打。朱元璋带人围了半个月，没攻下来。他换了个法子，让汤和带几十人化装成百姓混进城去。夜里汤和在城里点了几把火，城外大军趁机攻城。一鼓作气拿下了。
滁州城里有个读书人叫李善长，被朱元璋请来当了谋士。李善长是定远人，读过不少书，在乡里教私塾，乱世里躲到滁州来了。朱元璋跟他聊了一下午，问他怎么才能得天下。
李善长说了六个字："高筑墙，缓称王。"
朱元璋把这六个字记住了。
连下两城之后，朱元璋在军中的威望已经很高了。郭子兴的两个儿子郭天叙、郭天爵暗暗不痛快。他们觉得朱元璋一个外来的和尚，凭什么爬这么快。郭子兴在的时候压着，还没闹出事来。
1355年春天，郭子兴病了。这病拖了两个月，越来越重。临终前把朱元璋叫到床前。
"你打仗比我那两个儿子强。"郭子兴说话都喘，断断续续的，"我死了之后，兵权……你跟天叙商量着办。"
朱元璋跪在床边："元帅放心。"
郭子兴又喘了几口气，想说什么没说出来，手在被子上一搭，没了。
郭子兴死后，小明王那边封郭天叙为都元帅，朱元璋为左副元帅。名义上郭天叙是老大，朱元璋是老二。但郭天叙不会打仗，也不得人心。军中实权慢慢就落到朱元璋手里。郭天叙想夺回来，夺不动。
到这时候，朱元璋投军三年，从光头和尚到带兵数万的左副元帅。手里有兵，有地盘，有谋士，有徐达汤和这帮弟兄。
有天傍晚，朱元璋站在滁州城头上。城外是连绵的田野，零星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。徐达从城墙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两碗酒，递了一碗给他。
朱元璋接过来，没喝，看着城下。
"天德，你看那边。"他指了指南方。
徐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就是天和地连在一起。
朱元璋问了他一句话："咱们打的是红巾军的旗，可红巾军，能成天下吗？"
徐达想了想："元帅，旗是别人的，天下是打出来的。"
朱元璋端起碗，把酒一口喝了，碗搁在城墙垛子上，磕了一声响。
"那咱们，就往南打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