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把朱升那九个字琢磨了小半年。
在太平初见朱升的时候,他只觉得这话有道理。但道理跟做成事是两码路。到了应天站稳之后,他把李善长和刘基叫到一起,把九个字往桌上一摆。
"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。先生们说说,怎么落地。"
李善长先开口。他是朱元璋最早期的谋士,管后勤和行政,心思细,算账精。他说:"先说广积粮。应天现在养兵五六万,每月光口粮就要一万多石。全靠征粮不行,百姓已经够苦了。得屯田。"
朱元璋问怎么屯。
"把军队分批轮换。一拨操练打仗,一拨下地种田。城南有大片荒地,没人种。让兵去开。还有,从江北迁流民过来,分地给他们种,收上来的税归公。"
朱元璋当场拍板:"就这么办。你管这事。"
李善长领了差事,半个月后拿出一套方案。军队屯田的田亩划好了,农具种子从府库里拨,流民每户给三十亩地、一头牛。头一年免租,第二年收三成。第三年按例收。
头一批下去种地的是两千兵。这帮人从前都是农民出身,放下刀拿起锄头不用教。城南的荒地翻了一茬又一茬,到年底收了第一拨粮食。不多,但够这两千人自己吃还有剩。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看人收粮,跟旁边的徐达说:"兵能种地,就不用跟百姓抢粮。"
徐达回了句:"百姓看咱们种地,也放心了。"
再说高筑墙。应天是旧城,城墙年久失修,好几段裂缝能伸进去手。朱元璋让汤和督工修城。不是简单补裂缝,是把整圈城墙加厚加高。墙基用石头,上面夯土,外面再包一层砖。
汤和干活利索,抓了上千民夫,日夜赶工。石头从山上凿,砖从窑里烧。城墙一圈三十多里,修了大半年才修完。修好之后,朱元璋亲自上去走了一圈,拿拳头捶了捶墙面,硬邦邦的。
"这墙,谁来攻都得磕掉牙。"
汤和在旁边嘿嘿笑:"元帅,要是再挖条护城河就更好了。"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:"挖。"
护城河又挖了两个月。应天的城防从那以后就成了铁桶。城墙高厚,外面壕沟深丈余,城门设了瓮城。别说明攻,围都不好围。
最后说缓称王。这一条说来容易做来难。
眼下天下什么局面?刘福通拥着韩林儿在亳州称了帝,国号宋。徐寿辉在蕲水称了帝,国号天完。张士诚在高邮称了王,国号周。方国珍在海上割据,来回横跳。北边的元朝虽然烂了,但名义还在。再加上各地小股势力不下几十路,称王称公的不在少数。
朱元璋呢?他还是个"吴国公",名义上奉韩林儿为正朔。有人劝他也称王。理由是都据了应天了,不称王名不正言不顺。
朱元璋把这事跟刘基说了。刘基摇头。
"元帅,称王有什么好处?"
"名分正了。"
"名分正了,靶子也大了。"刘基掰着指头算,"你称了王,张士诚怎么看?徐寿辉怎么看?元朝怎么看?现在没人把你当头号敌人,是因为你还不够大。一称王,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转过来了。"
朱元璋想了想:"那什么时候称?"
"等别人打完了再说。你看北边,元军跟韩宋打得不亦乐乎。西边徐寿辉内部也不太平,他手下那个陈友谅,不是安分人。东边张士诚占了苏州之后忙着数钱,暂时不会动。让他们先打,你闷头囤粮修墙。"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他没有称王,继续当他的吴国公。应天的旗还是红巾军的旗,头衔还是小明王封的。
这招管用。
1357到1359这三年,天下乱成了一锅粥。刘福通的三路北伐虽然打到了上都,但后劲不足。元军调集各路兵马反扑,山东的毛贵被部将杀了,中路关先生孤军深入被打散。韩宋的势头开始往下走。
张士诚从高邮搬到了平江,改平江为隆平府,据着苏州一带过日子。他倒不急着扩张,守着自己那片富庶地盘收税做买卖,小日子过得滋润。元朝招安他他也不拒绝,封了官,回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
徐寿辉的天完政权内部不稳。他本人能力一般,打仗靠部将。部将里头最强的是倪文俊,但倪文俊跟邹普胜闹翻了,内斗了一阵。倪文俊后来被一个叫陈友谅的年轻人杀了。这个陈友谅,是徐寿辉麾下的元帅,沔阳人,渔民出身,心黑手狠。杀了倪文俊之后吞了他的人马,势力大涨,隐隐有压过徐寿辉的势头。
朱元璋在应天看这一切,没动。
他这三年干的事就三件:修墙、种地、招人。城墙修好了,屯田的粮食堆满了仓。从江北迁来的流民编了户,交了税,应天的人口涨了一倍。读书人来了一批又一批,有管钱粮的,有管刑名的,有管军务的。
李善长管着整个应天的行政,事无巨细全过他的手。刘基管战略,朱元璋有拿不定的事就问他。朱升年纪大,不常在应天,但通信不断,大事都写信商量。
到1359年底,朱元璋盘点家底:兵十万,粮够吃两年,地盘跨了长江两岸十几个县。跟陈友谅、张士诚比还差一截,但比三年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。
关键是没人注意到他。
北边的元军盯着韩宋打,陈友谅在湖广吞地盘,张士诚在苏州数钱。应天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势力,不值得费劲打。
1360年春天,徐达从西边巡察回来,带了个消息。
"元帅,陈友谅动手了。"
朱元璋放下碗:"对谁?"
"对徐寿辉。他带兵进了徐寿辉的地盘,占了江州。徐寿辉让他当了个平章,等于半个天完都归他了。"
朱元璋没说话,站起来走到舆图前。陈友谅的地盘已经从沔阳扩到了江州,跟应天之间只隔了几百里。
徐达接着说:"陈友谅这人,不会久居人下。徐寿辉迟早是他嘴里的肉。"
朱元璋在舆图上画了条线,从江州往东,直指应天。
"他要是吞了徐寿辉,下一个冲谁?"
徐达没接话。答案不用说出来。
消息传来的第二个月,更确切的信到了。陈友谅在江州杀了徐寿辉的几个亲信,把天完的实权全攥了。徐寿辉成了光杆皇帝,被人架空。谁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,就差一个时机。
朱元璋叫来刘基。
"先生,你说过陈友谅不是安分人。他不安分到什么地步?"
刘基看了他一眼:"他不会等太久。"
朱元璋问:"多久?"
"年内。"刘基的声音很平,"他一称帝,就得打。打谁?最近最肥的,就是应天。"
朱元璋转头看墙上的舆图。应天在中间,四面都是人。陈友谅在西,张士诚在东,北边元军,南边零散势力。这盘棋,不好下。
他看了半天,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"墙修够了没有?"
李善长在旁边愣了一下:"元帅,城墙去年就修完了。"
朱元璋转过身,把朱升那九个字念了一遍:"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。"念完顿了顿,"前两条做到了。第三条,也快到头了。"
刘基站起来,走到舆图跟前,手指点在江州的位置上。
"元帅,陈友谅要来了。"
朱元璋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息,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