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60年闰五月，陈友谅动手了。
他先做了一件事——杀了徐寿辉。地点在采石矶的五通庙，徐寿辉去那边祭神，陈友谅安排了人埋伏。等徐寿辉进了庙，门一关，刀一拔，完事。
当天，陈友谅宣布称帝，国号汉，改元大义。
这个国号起得有意思。汉——是徐寿辉天完旧臣的旗号，陈友谅接过来了。大义——他杀了自己主子，还叫大义。
消息传到应天的时候，朱元璋正在吃饭。听完信使的报告，他搁下筷子，问了句："他称帝了？"
"称了。"
"国号什么？"
"汉。"
朱元璋冷笑了一声："杀主称帝，还叫大义。这人够狠。"
狠的还在后头。陈友谅称帝之后不到一个月，就发了兵。水陆大军顺江而下，战船几百艘，大的三层楼高，小的也容百人。兵号十万，实际少说六七万。矛头直指应天。
消息传到应天城，人心慌了。
陈友谅的兵不是红巾军那些乌合之众能比的。他从徐寿辉手里接过来的底子，有水师有步军，打了好些年仗的老兵。地盘从湖广到江西，人多地广。应天的兵加一起不到十万，战船更是没法比——朱元璋的水师刚搭起来没多久，船小，人少，跟陈友谅那几艘楼船舰比就是个玩具。
朱元璋召集众将开会。厅里坐了十几号人，有武将有谋士。他把陈友谅的兵力摆了一遍，问众人的想法。
有人主张跑。原话是："陈友谅势大，不如暂避其锋，退守建康后方。"
有人主张降。这个人说完被旁边几个人瞪了一眼，不吭声了。
还有人主张硬碰硬。汤和站出来说："他来就打。应天的墙修了三年，硬得很。"
朱元璋没说话，看向刘基。
刘基一直没开口，坐在角落里。朱元璋点了他："先生怎么说？"
刘基站起来，先问了句："陈友谅这个人，元帅觉得他什么性子？"
朱元璋想了想："骄。"
"对。"刘基点头，"他刚称帝，正是最得意的时候。得意的人容易犯一个毛病——轻进。他觉得咱们兵少船小，不会把他当回事。那就利用这一点。"
"怎么利用？"
"诱他进来。"刘基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应天西边一个位置上，"龙湾。这里水面窄，两岸高。他的大船进来了转不开。咱们在两岸埋伏，把他堵住打。"
朱元璋盯着龙湾那个位置看了半天。
"怎么诱他进来？他又不傻。"
刘基说了个人名："康茂才。"
康茂才，朱元璋手下的将领，管着应天西边的一支兵。此人和陈友谅有旧交情——早年康茂才在元军里干过，跟陈友谅打过交道，算是旧相识。陈友谅对他不防备。
朱元璋眼睛一亮："让他写诈降书？"
"对。就说他在应天待不下去了，愿意做内应，约陈友谅在龙湾会面。陈友谅信不信另说，但他这时候正得意，有个旧友来降，他没有不接的道理。"
朱元璋当即把康茂才叫来。康茂才听完之后问了句："信里写什么？"
刘基说："写你跟他在龙湾接头。龙湾有座木桥，你让他在桥边靠岸。"
康茂才提笔写了。写完递给朱元璋看，朱元璋看完改了两个字，让康茂才派心腹送出去。
送信的人走了三天，回来带话：陈友谅看了信，很高兴，说"康公来投，我必相迎"。还定好了日子。
朱元璋当即部署。徐达和常遇春带主力埋伏在龙湾南岸的山后。张德胜率水师藏在江心洲背后。康茂才带少量兵在木桥边等着演戏。杨璟带一队在北岸堵退路。
围着龙湾埋了一圈人，就等陈友谅往里钻。
日子到了。那天早上江面起了雾，不大，但能遮点视线。陈友谅的先头船队到了龙湾外头，大船进不去——水太浅。他让大船停在外头，换了小船往里开。
到了木桥边，康茂才站在岸上招手。陈友谅的人看清楚了，发了信号回去。陈友谅得意，让船队全进去。
几十条小船鱼贯而入龙湾。水窄，船挤船，排成了一长串。
岸上忽然响了一声号角。
康茂才的人往桥上一撤，桥当场被砍断了绳索，塌了。退路断了。
两岸山后同时亮出旗来。徐达带头从南岸冲下来，常遇春从另一面包抄。伏兵四起，杀声震天。窄湾里船挤船转不开，弓箭从两岸往下招呼。陈友谅的兵挤在船上想还手，手都伸不开。
最惨的是江心洲背后的水师。张德胜的船突然杀出来，堵住了湾口。陈友谅的船往前出不去，往后退不了。
打了一个多时辰。陈友谅的船队溃了。小船被烧的烧，翻的翻。士兵往水里跳，会游泳的跑了，不会游的沉了。
陈友谅本人坐在一条大船上在湾外头等着。看见湾里火起，喊声震天，知道中计了。他没往里冲，调头就跑。
朱元璋在岸上看得很清楚。他跟身边的徐达说："他跑了。"
徐达说："追不追？"
朱元璋摇头："追不上。他的大船在外头，咱们的船小，江面上追不了。让他跑。"
陈友谅跑得很快，一口气退回了九江。这一仗他损了百多条船，折了兵一两万。不算伤筋动骨，但脸面丢大了——刚称帝就来这么一下，窝囊。
朱元璋这边大胜。打扫战场清点缴获：战船八十余条，兵器甲胄无数，粮食几千石。抓了陈友谅部将好几个，士兵两千多。
龙湾打完之后，朱元璋没歇着。趁陈友谅缩回去的空档，他让徐达带兵往西打，把之前丢的太平夺了回来，又顺手拿下安庆。应天西边的防线往前推了几百里。
东边的张士诚听说陈友谅败了，原本打算趁火打劫的心思也收了回去。他这个人就这样，看到弱了想咬一口，看到强了立刻缩头。
龙湾大捷之后，应天城里的气氛松了不少。有人张罗着要庆功，朱元璋没答应。
晚上他一个人上了城头。天黑着，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，但能听见水声。
刘基从城墙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一壶酒。到了朱元璋跟前递过去。
朱元璋接过来灌了一口，递回去。
"先生，陈友谅这一败，他会怎样？"
刘基接过壶也喝了一口："他这种人，败了更凶。"
"我说的也是。"朱元璋把胳膊搁在城垛上，"他下次再来，不会像这回这么冒失了。会准备，会倾国而来。"
"那元帅准备怎么办？"
朱元璋没接话，看着黑黢黢的江面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"等他来。"
刘基站在旁边没吭声。壶里的酒喝完了，他把空壶搁在城垛上，磕了一声。
江风吹过来，城墙上的火把晃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