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友谅等了三年。
龙湾那一败,他记了三年。这三年他没闲着,在武昌造船。不是普通的船,是大舰。有多大的?三层楼高,每艘能装两三千人,上头能跑马。铁皮包着船身,漆成红色。这样的巨舰,他造了几百艘。
1363年四月,陈友谅倾国而出。
兵力号称六十万,实际少说也有四十万。巨舰数百,小船无数,从武昌顺江而下,遮了半边江面。他把文武百官、家眷嫔妃全带上了,连宫里的锅碗瓢盆都搬上了船。
这意思很明确——不回来了。要么拿下应天,要么死在路上。
他没直接扑应天,先打南昌。
南昌当时叫洪都,是江西的重镇,卡在陈友谅东进的路上。守南昌的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,副手是邓愈。两个人带了两万兵。
陈友谅觉得南昌不费什么劲。四十万打两万,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了。他攻了三天没攻下来,又攻了十天还是没下来。南昌城墙被轰塌了好几段,朱文正带人连夜修,修完接着守。陈友谅用云梯攻城,邓愈在城头放火烧。来回拉锯了一个多月,死的人填满了护城河。
朱文正守到第六十天的时候,派了个叫张子明的趁夜溜出城,跑了一个多月到应天搬兵。
朱元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处理别的事。张子明跪在地上,把南昌的情况说了一遍。朱元璋听完问了句:"还能守多久?"
张子明说:"城里粮食快没了,将士死伤过半。再不来,就守不住了。"
朱元璋当场点兵。他能调出来的兵不到二十万,战船也不多,跟陈友谅那几百艘巨舰比寒碜得慌。但他没犹豫。南昌一丢,陈友谅长驱直入,应天就裸在刀口下了。
"亲征。"
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、冯胜,能打的全部带上。刘基也跟着走,朱元璋离不开他。
七月,朱元璋的船队从应天出发,逆流而上。走了二十天,到了鄱阳湖口。
陈友谅听说朱元璋来了,从南昌撤了围。他在南昌耗了八十五天,没打下来,脸面丢尽。这八十五天把他的锐气磨掉了大半。
但他兵还是多,船还是大。
两军在鄱阳湖相遇。朱元璋站在船头看了一眼对方的阵势,脸色变了。
陈友谅的巨舰排成一排,像水面上的城墙。船顶上的旗帜遮天蔽日,拍过来的浪头都比平时大了几分。他的小船夹在大舰之间,密密麻麻,望不到边。
朱元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船队。最大的船还不到人家一半高,小船跟人家一比就是浪里飘的树叶。
常遇春凑过来:"元帅,这怎么打?"
朱元璋没回答,转头找刘基。
刘基在舱里看舆图。朱元璋进去的时候,他正拿笔在图上画圈。
"先生,船差太多了。"
刘基头也没抬:"大船有大船的毛病。它吃水深,转向慢。小船快,贴着打,它追不上。"
"贴上去也没用,够不着人家顶上的兵。"
刘基搁下笔:"火。"
朱元璋愣了一下。
"大船是木头的,帆是布的,甲板上堆着油桶。一把火烧起来,它跑不了。"刘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,"看风向。今天是东南风。他顺流排阵,船头朝咱们。等风向转了西北,咱们放火船往下冲。"
朱元璋走到舱门口看天。风确实在变,旗帜从东南飘往西北方向偏。他看了半天,回头说了句:"准备火船。"
当天下午,朱元璋让人把几十条小船装满干柴、油料和火药。船头上扎了草人充数,远远看着跟运兵船差不多。
次日一早,双方开打。陈友谅的巨舰往前推,朱元璋的小船散开避其锋芒。打了一上午,朱元璋这边吃了亏。小船靠近不了巨舰就被上头的弓箭和石块打回来了。沉了十几条船,死了一两千人。
中午,风向转了。东南风变成了西北风。
刘基出了舱,站在船头试了试风向,回来跟朱元璋说:"时候到了。"
朱元璋下令放火船。几十条装满引火物的小船被推出去,顺风直冲陈友谅的舰队。小船轻快,借着风势跑得飞快。陈友谅的大船重,转向慢,来不及躲。
头一条火船撞上了左边一艘巨舰的侧舷。船头的干柴被挤进了船板缝隙,紧接着火药引信烧到了。轰的一声,火苗蹿起来三四丈高。巨舰的帆先着了,然后是甲板,然后是船舱。一艘连一艘,火沿着绳索和木板蔓延,整个舰队左翼烧成了一片。
陈友谅的巨舰一艘接一艘烧起来,火光照红了半边湖面。船上的兵往水里跳,有些被火烧着了,有些被水淹了,惨叫声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。
朱元璋在后头看着,攥着拳头没松手。
火势烧了大半个时辰才减弱。陈友谅的舰队散了阵,巨舰烧了一多半,剩下的往南岸退。他本人在中军船上没着火,但整个阵已经乱了。
朱元璋站起来,正要下令总攻。
一艘小船从火场里冲了出来,逆着烟往朱元璋的帅舰直冲过来。
船头站着一个人。此人叫张定边,陈友谅的结义兄弟,悍将。他不往回跑,反而冲着朱元璋来了。小船快,转眼到了帅舰跟前。张定边一杆长枪往甲板上跳,劈面就朝朱元璋捅过来。
朱元璋身边的亲兵扑上去拦,被张定边一枪挑了一个,又一枪挑了一个。第三枪直刺朱元璋面门。
常遇春从侧面撞过来,一刀磕开了枪尖。张定边虎口发麻,退了半步。徐达带人围上来,张定边知道不成了,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兵丁,跳回小船,撑着船就走。
从冲来到撤退,前后不过几息。朱元璋甲胄上的护心镜被枪尖划了一道痕。
常遇春看着张定边的船跑远,骂了句:"这狗日的是真不怕死。"
朱元璋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划痕,抬起头来的时候,嘴角紧了一下。
"他跑不了多久了。"
他转过身,指着陈友谅残舰退去的方向。
"继续打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