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定边的小船没走远。
他退了百来丈,掉头又冲了回来。这回不冲朱元璋了,冲的是侧翼的副舰。一条船撞上去,张定边飞身上了甲板,一杆枪横扫,甲板上的兵倒了一片。他专挑大船冲,连撞了三条船,每条船上都杀了一圈再跳回来。
朱元璋站在帅舰上看得清清楚楚,骂了句:"这人是来送命的还是来拼命的?"
旁边亲兵说:"元帅,他真不要命了。"
张定边第二次掉头冲过来的时候,常遇春把弓拉满了。箭头跟着张定边的移动晃了两下,一松手。箭贴着风过去了,正中张定边左肩。张定边闷了一声,枪没丢,但身子歪了一下。小船歪着划走了,张定边用右手单手操桨,退回了陈友谅的阵中。
常遇春把弓收了:"没射死,可惜。"
朱元璋没接话。他盯着陈友谅残阵退去的方向,转头叫来徐达。
"追不追?"
徐达摇头:"天快黑了,湖面上看不清。他退到南岸浅水区,咱们的大船进不去。"
朱元璋看了看天色。确实暗了,湖面上起了雾,远处只剩烧着的残船冒出的火光。
"今晚歇,明天接着打。"
这一歇不是歇。当夜,朱元璋把众将叫到帅船上议事。损失点了一圈:小船沉了三十多条,阵亡两千多人。不算重伤。比陈友谅那边轻得多,但也不算少。
刘基一直在旁边没说话。朱元璋问他:"先生觉得明天怎么打?"
刘基说了一句话:"别急。他困在湖里,出不去。"
这话点醒了朱元璋。陈友谅的退路在湖口,朱元璋已经派了兵堵着。前面也是自己的船队,左右两边是浅滩。陈友谅的大舰被堵在鄱阳湖里头,跑不了。
"那就困死他。"
从第二天起,朱元璋换了打法。不主动冲,就堵着。陈友谅想打,朱元璋不接。陈友谅想跑,朱元璋堵路。两军在湖上对峙,零星打了几仗,谁也没占到大便宜。
头三天还行。陈友谅那边粮食没断,兵虽然士气低落,还能撑。到第四天,不行了。陈友谅出来的时候倾国而出,连家眷都带着,粮食算着吃,撑不过十天。朱元璋那边后方接济跟上,粮船从应天源源不断运过来。
第五天,陈友谅派人出来约战,朱元璋不接。
第六天,陈友谅的船上开始杀马吃。
第七天,陈友谅手底下一个叫丁普郎的部将带了两千人想投朱元璋。没跑成,被陈友谅的人截住了。丁普郎打了一场,身中数箭,死在船上。他的副手带着剩下几百人拼死冲了出来,投了朱元璋。
朱元璋把这几百人收了,让人给他们吃饭。吃饱之后问他们陈友谅那边什么情况。
带头的说:"粮食快没了,一天一顿稀粥。马杀了一半了。兵私底下都在说跑,但是船被看住了,跑不了。"
朱元璋点点头,让人带下去。
第八天第九天,湖面上静得出奇。陈友谅不出,朱元璋不攻。闷着。
到第十天,陈友谅那边终于动了。
他不是来打的,是来跑的。陈友谅把所有能动的船集中起来,往湖口冲。他要从湖口杀出去,顺着长江退回武昌。
朱元璋早防着这一手。湖口的水面上横了三层船阵,铁索相连,弓弩手全在船上等着。
陈友谅不管了,硬冲。前头的船撞上铁索,被弓箭射成了刺猬。后面的船推着前面的船往前挤,挤断了铁索,撞开了一个口子。但这个口子不够大,大舰过不去,小船挤着挤着就翻了一片。
陈友谅的中军大船卡在中间,进退不得。他站在船头指挥手下往两边推开挡路的船,身子探出了船舷。
没人知道那支箭是谁射的。
可能是朱元璋这边的弓弩手,可能是流矢。一支箭从远处飞过来,破空而至,正中陈友谅头颅。箭从左太阳穴穿入,右太阳穴穿出。
陈友谅身子直挺挺往后一仰,倒在甲板上,没吭一声就死了。
他身边的人愣了两息,才反应过来。有人喊了一声,船上乱成一团。张定边的船从旁边冲过来,跳上大船,把陈友谅的尸体捞起来抱上小船。他二话不说,撑船就往南岸跑。
陈友谅一死,整个舰队彻底散了。有的投降,有的往岸上跑,有的跳水。湖面上漂满了船骸和尸体,火烧过的焦味混着血腥味,飘了一整个下午。
朱元璋站在帅舰船头,看着这一切,没说话。
徐达从旁边走过来:"元帅,陈友谅死了。"
朱元璋嗯了一声。
"要不要追张定边?"
朱元璋摇头:"追他干什么。陈友谅死了,他翻不了天了。"
徐达又问:"尸体呢?要捞吗?"
朱元璋想了想:"不用。让他带走。死了就行。"
刘基从舱里出来,站到朱元璋旁边。他看了看湖面上的残局,问了一句:"元帅,下一步呢?"
朱元璋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,转过身。
"回应天。"
刘基看了看他:"不趁势打武昌?"
"打。但不是现在。"朱元璋往船舱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"先把这里收拾干净。死人要埋,伤兵要治。打武昌的事,回去再议。"
他进了舱。刘基站在甲板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张定边的小船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湖面上还在烧的残船冒着黑烟。
徐达走过来,跟他并排站着。
"先生,这一仗赢了吗?"
刘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:"赢了。"
徐达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。他把手里的刀插回鞘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