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士诚死后的第三天,方国珍的使者到了应天。
方国珍这人,前面说过。1348年起事,比红巾军还早。他在浙东海上漂了快二十年,打打谈谈,跟元朝磨,跟张士诚磨,谁也不得罪,谁也不靠。地盘不大,但谁也吃不下来他。
现在张士诚没了,他的日子到头了。
使者带了一封信,方国珍亲笔写的。信里没什么废话,就一个意思:我降。
朱元璋把信给刘基看了。刘基问:"元帅信他?"
"信不信不重要。"朱元璋把信搁在桌上,"他投降,浙东三郡直接到手,不用打。不信他,回头收拾他也不费劲。"
刘基点头:"收。"
朱元璋让使者带话回去:方国珍须亲自来应天面降。方国珍接到回话,犹豫了几天,最后还是来了。带了几条船,从海上绕到长江口,进了应天。
方国珍见到朱元璋的时候,恭恭敬敬磕了个头。朱元璋让人扶起来,打量了他一眼。五十多岁的人,晒得黑,手上有老茧,一看就是在海上跑过的人。
"你比我早起兵近二十年。"朱元璋说。
方国珍低头:"是。草民鲁莽。"
朱元璋没跟他计较过去的事。给了个官,留他在应天住着,好吃好喝。方国珍的兵编入朱军,地盘由朱元璋派人接收。浙东三郡,兵不血刃。
方国珍没闹。他活得很通透——能屈能伸,能打能降,这才是海上漂二十年不死的本事。
方国珍完了,下一个是福建的陈友定。
陈友定跟陈友谅没关系,名字像,不是一家子。此人是福建人,农民出身,年轻时被元朝征去平红巾军,打仗有一套,慢慢做了福建的实权人物。他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他是真心替元朝卖命的。
朱元璋灭了陈友谅、张士诚之后,派人去招降陈友定。陈友定把使者杀了,人头装在盒子里送了回来。
朱元璋接到盒子的时候,正在吃饭。打开看了一眼,搁下了筷子。
"不降?"
"不降。"送盒子的兵说。
朱元璋把筷子放下:"那就打。"
1367年年底,朱元璋派汤和带兵打福建。陈友定守延平,城防修得结实,汤和打了一个多月没打下来。后来常遇春从江西方向夹击,两面一压,延平城破了。
陈友定被活捉。汤和问他降不降,他骂了一串,大意是他是元朝的臣子,死不投降。汤和把他砍了。
陈友定死的时候,脸上没带怕。朱元璋后来听人说起这事,说了句:"忠臣。可惜是元朝的忠臣。"
到这时候,南边全平了。湖广、江西、浙江、福建,连带着张士诚的苏州地盘,全归了朱元璋。长江以南再没有成气候的反元势力。
唯一一个还有名号的,是小明王韩林儿。
韩林儿这时候在哪?在滁州。刘福通死后,韩林儿被朱元璋接到滁州安置,名义上还是皇帝,实际上就是个摆设。朱元璋奉他的正朔,用他的旗号,对外还叫吴王。
但张士诚灭了之后,这个旗号就没用了。南边全是朱元璋的地盘,不需要韩林儿这面旗来号召谁了。
1366年底,朱元璋派部将廖永忠去滁州,说是迎韩林儿回应天。船走到瓜步渡口,翻了。韩林儿淹死在江里。
官方说法是船出了事故。但天下人都看得明白。廖永忠是朱元璋的心腹水师将领,他的船不会无缘无故翻。有人说是朱元璋授意的,有人说是廖永忠自作主张。真相只有当事人知道。
朱元璋听到消息后,做了一番样子——悼念、追谥、办丧事,一套流程走完。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刘基在事后私下跟人说过一句话:"旗用完了,该收了。"
1367年深秋,应天。
朱元璋把人叫齐了。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、李善长、刘基,能来的全来了。大堂里摆了张大舆图,从应天往北画到山东、河南,最北头标着大都的位置。
朱元璋站在舆图前,背对着众人。
"南方定了。"他转过身来,扫了一眼在座的人,"该收拾北边了。"
徐达先开口:"元帅,北伐多少兵?"
"二十五万。"
常遇春站出来:"谁打先锋?"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:"你。"
常遇春没说话,点了下头,坐回去。
李善长问后勤的事。粮草怎么运,辎重怎么配,他从头到尾问了一遍。朱元璋让他跟徐达对账,一个一个数落实下去。
刘基在旁边听了半天,最后问了句话:"元帅,打大都,走哪条路?"
朱元璋指向舆图。手指从应天出发,往北划到山东。
"先打山东,断了大都的左翼。再往西打河南,断右翼。最后从山东、河南两路夹击,直取大都。"
刘基看了看他指的路线,点头:"稳。先剪枝叶,再拔根。"
朱元璋接着说:"不急。一步一步打。每打下一地,稳住了再往前推。不留后患。"
徐达问:"元帅亲征?"
朱元璋摇头。他指了指徐达:"你亲征。我坐镇应天。"
徐达站起来:"是。"
常遇春也站起来。朱元璋看着这两个人,一个沉稳一个凶猛,是北伐最合适的主帅和先锋搭配。
"给你们三个月准备。开春出发。"
众人散了之后,朱元璋一个人留在大堂。他站在舆图前,盯着大都那个位置看了很久。
刘基没走,在门口站着。
朱元璋头也没回地开口了:"先生,我祖上几辈人,都是元朝的顺民。税照交,役照服,从没想过反。"
刘基没接话。
"可元朝的天下烂透了。"朱元璋转过身,"老百姓活不下去,它不管。贪官污吏横行,它不管。黄河决堤淹死人,它还征民夫修河道,修着修着把自己修亡了。"
他走到门口,跟刘基面对面站定。
"这天下,该换个主人了。"
刘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但眼神里的意思,朱元璋懂了。
朱元璋走出大堂,上了应天城头。天暗下来了,北边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,带着凉意。
徐达从城下上来,手里拎着甲胄,大概是回去收拾装备的。朱元璋叫住他。
"天德。"
徐达站住。
朱元璋望着北方的天际线,说了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徐达听清了。
"替我,把大都收回来。"
徐达把甲胄往腋下一夹,双手抱拳,弯腰下去。
"是。"
他直起身,转身下了城墙。甲胄的铁片碰在一起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,顺着城墙往北飘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