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刮过鹰嘴岩,把沈令仪的声音撕成碎片,又拼凑成无数个回音,在雾气里层层叠叠地荡开。
“周子衡——你靴底的赤练沙——还没擦干净——”
小青蹲在岩石后面,手指死死抠着石缝。她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同样的喊声,像是整座山都活了过来,在替沈令仪说话。
雾气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。
“别动!”有人低喝,“是回音壁!她在诈我们!”
沈令仪扯了扯嘴角。她早就摸清了这片地形——鹰嘴岩三面环崖,只有一条窄道能上来,岩壁光滑如镜,声音撞上去能折返七八次。当年父亲带她来这儿打猎,就说过这地方是天然的疑兵阵。
“大人,”小青压低声音,“他们真不敢过来?”
“周子衡多疑。”沈令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塞进小青手里,“按我教你的,上风口,石缝,撒进去。”
小青打开布袋,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冲上来,呛得她眼泪直流。是晒干的鬼针草和野山椒磨的粉,混了硫磺灰。
她猫着腰往上风口摸。雾气浓得化不开,五步外就看不见人影。石缝就在崖边,风从底下灌上来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小青把布袋口对准裂缝,猛地一抖。
粉末像黄色的烟,瞬间被山风卷走,消失在白雾里。
三息。
五息。
“咳咳——!”
“什么东西——!”
“眼睛!我的眼睛!”
雾气里炸开一片咳嗽和惨叫。有人从藏身的岩石后滚出来,拼命揉眼睛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更多人捂着口鼻踉跄后退,阵型全乱了。
沈令仪站起身。
雾气被山风撕开一道口子,她看见周子衡站在十丈外,脸色铁青。他身后横七竖八倒了七八个黑衣人,还在剧烈咳嗽。
“沈令仪!”周子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也就这点下三滥的手段!”
“比不得周大人。”沈令仪往前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响,“药库调包,史馆下毒,哪一桩不是精妙绝伦?”
周子衡握紧了剑柄。
他身后还能站着的只剩四五个人,都捂着口鼻,眼睛通红。鬼针草粉混了硫磺,吸进去就像吞了炭火,喉咙里烧得慌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周子衡突然笑了,笑声嘶哑,“沈令仪,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块石头上,跟我说……说沈家世代忠良,绝不会与北狄勾结。”
沈令仪瞳孔一缩。
“结果呢?”周子衡一步步往前,“他冻伤右手,连笔都握不稳的时候,是谁给他递的暖炉?是谁帮他誊抄奏折?是我!可他转头就把我卖了!为了保你那蠢货大哥的前程,他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头上!”
“你放屁!”小青从岩石后跳出来,“老侯爷根本不是那种人!”
“闭嘴!”周子衡猛地挥剑。
剑风扫过,小青险险避开,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。
沈令仪把小青拉到身后。她盯着周子衡,突然问:“所以你就投了北狄?”
周子衡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药库的赤练沙,是北狄边境才有的毒矿。”沈令仪一字一句,“张廷端砚里的虹彩墨,配方出自北狄宫廷画师。周子衡,你靴底沾的何止是赤练沙——你整个人,早就泡在北狄的脏水里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!”周子衡暴喝一声,长剑直刺而来,“今日你死在这儿,谁知道!”
沈令仪不退反进。
她矮身躲过剑锋,短匕首从袖中滑出,在周子衡踏前一步的瞬间,狠狠扎进他脚边的岩缝里。
那不是普通的匕首——刃身带钩,卡进石缝后猛地一撬。
咔嚓。
细微的碎裂声。
周子衡脚下一空。
鹰嘴岩边缘那片石头,早就被山风侵蚀得酥脆,只靠几处关键受力点撑着。沈令仪那一撬,正好断了最要紧的一处。
“你——!”
周子衡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,整个人就随着崩塌的岩石往下坠。他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,指尖擦过岩壁,只抠下一把碎石和苔藓。
惨叫声迅速远去,变成山谷里模糊的回音。
沈令仪趴在崖边往下看。
半山腰有棵老松树,枝干横着长出来,像只伸出去的手。周子衡正挂在上面,松枝被他坠得剧烈摇晃,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。
“没死透。”小青凑过来,“要补一刀吗?”
“不用。”沈令仪站起身,“他活着比死了有用。”
话音未落,马蹄声破雾而来。
一匹黑马冲上鹰嘴岩,马背上的人勒紧缰绳,马蹄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裴归尘翻身下马,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。
他没看崖下,也没看那些还在咳嗽的刺客,径直走到沈令仪面前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手指按在脉搏上,用力得发白。
“你干什么?”沈令仪皱眉。
“赤练沙遇热成烟,吸入即中毒。”裴归尘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撒粉末的时候,闭气了吗?”
“闭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足够。”
裴归尘又按了会儿脉搏,才松开手。他转身看向那些刺客,剩下四五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后退,其中一个突然扔了刀,跪下来磕头:“裴、裴将军饶命!我们只是拿钱办事……”
裴归尘没理他,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挂松上了。”沈令仪说,“派人下去捞,还能审。”
“嗯。”裴归尘应了一声,却突然伸手,把沈令仪拉进怀里。
厚重的披风兜头罩下,遮住了她的视线。
“裴归尘你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贴着她头顶响起,压得很低,“看下面。”
沈令仪从他披风的缝隙里往下瞥。
雾气正在散开,山谷的轮廓逐渐清晰。她看见蜿蜒的官道——那是她辞官离京时走的路——此刻正被黑色的洪流覆盖。
是骑兵。
成千上万的骑兵,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。他们从港口方向绕过来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正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蠕动。
队伍最前方,有人举起牛角号。
沉重的号声撞上山壁,闷雷一样滚上来。
“那是……”沈令仪喉咙发干。
“北狄铁骑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很平静,“苍狼部最精锐的三千前锋。他们绕开了所有关隘,从你辞官的路线反插进来。”
沈令仪猛地抬头,披风从她肩上滑落。
她盯着裴归尘甲胄上的痕迹——那些暗红色的污迹旁边,有个清晰的压印。狼头仰天长啸,獠牙狰狞。
苍狼印记。
北狄高层才配用的图腾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沈令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你知道周子衡是饵,你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,你知道……我的辞官,正好给他们腾出了通道。”
裴归尘没说话。
他松开她,转身面对山谷。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底下那双眼睛——深得像口井,什么情绪都沉在里面,捞不上来。
“沈令仪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要么跟我走,我保你活到真相大白那天。”
“要么留在这儿,等北狄人上来,把你和周子衡一起吊在旗杆上,祭他们的狼旗。”
号声又响了。
这次更近,近得能听见马蹄踏碎碎石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