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67年十月二十三,应天城北门外的校场上,二十五万人站得密密麻麻。
没有彩旗,没有鼓乐。兵丁列队,甲胄齐整,枪尖刀刃在秋阳下反着光。校场正中搭了个高台,台上一张案,案上一杯酒。朱元璋穿甲胄站在台上,身边站着两个人。左边是徐达,右边是常遇春。
底下二十五万双眼睛全盯着台上。
朱元璋没说废话。他端起那杯酒,往地上泼了。
"走。"
就一个字。
徐达接了印,常遇春接了令旗。两人转身下台,翻身上马。校场外头的号角响了三声,大军开拔。
前一夜,朱元璋把徐达和常遇春叫到府里,最后一次过方略。
舆图铺在桌上。朱元璋的手指从应天往北划。
"第一站,山东。山东是大都的屏蔽,先打掉。山东一丢,大都南边就没了遮挡。"
徐达问:"山东几个要点?"
"济南、益都。先取这两个。济南拿下来,山东西半边就定了。益都拿下来,东半边也定了。别急着往河南走,山东站稳了再往西推。"
常遇春问:"河南谁守?"
"河南没什么像样的兵。元军在河南的力量不强,主力都调去打内战了。打完山东顺势往西,取汴梁、洛阳,断大都的右臂。"
朱元璋手指最后点在陕西的位置上:"还有潼关。拿下潼关,把陕西的元兵堵在关里头,不让他们出来。三步走完,大都就是光杆。"
徐达把三步方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点头。
朱元璋又叮嘱了一句:"记住。打下一地,安民第一。不许杀降,不许抢百姓。谁犯了,拎头来见我。"
徐达和常遇春都应了。
出兵之前,还有一件事——檄文。
这篇檄文是朱元璋让宋濂写的。宋濂是浙江浦江人,当了几十年的儒生,文章写得好,在江南文坛名气很大。朱元璋取婺州的时候收了他,一直放在身边当文书用。这回北伐,朱元璋让他起草一篇告天下的檄文。
朱元璋跟宋濂说意思的时候,就一句话:"告诉天下人,我们为什么要打元朝。"
宋濂问了几个问题:打谁、为什么打、打完之后干什么。朱元璋一一答了。
宋濂关在屋里写了三天,改了五六稿。最后定稿的檄文里有这么几句话——"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,立纲陈纪,救济斯民。"
这十六个字,朱元璋看完之后,拍了一下桌子。
"好。就这么发。"
檄文刻印了几千份,跟着大军一路往北发。每打下一座城,贴在城门口。内容说白了就几层意思:元朝是外族,占了汉人的天下快一百年;元朝把天下治坏了,老百姓活不下去;现在我们出兵北伐,是替天行道,恢复中华;凡是投降的,不杀;顽抗的,灭了。
这檄文管用。不光是兵看了有劲,老百姓看了也觉得这帮人不是流寇,有正经名分。
大军十月从应天出发,走了二十天到山东地界。
山东这会儿的元军守备是什么状况呢?一个字——烂。
元朝在山东的兵力本来就不多,主力前两年被调去打内战了。各地守将手里有兵的几千,没兵的几百。城防年久失修,好些城墙塌了都没人修。
徐达到了沂州,守将开门投降了。没打。
到济南,济南的元军守将叫普颜不花,是个蒙古人。他倒是想守,手底下就那么点兵,城墙也不行。围了三天,城里的兵先跑了,普颜不花一个人站在城楼上,拔刀要自杀。被朱军兵卒冲上去夺了刀,绑了。
常遇春打益都更顺。益都守将也是蒙古人,叫穆尔哥。他手底下有两千兵,看见朱军的大旗就腿软了。朱军到城下当天就开城投降。
不到一个月,山东全境拿下。元军在山东的守军,降的降跑的跑,没打一场硬仗。
捷报传回应天,朱元璋看完,把信递给李善长,说了一句话:"山东快成这样,大都也不会远到哪去。"
山东丢了的消息传到大都,朝堂上炸了。
大都的宫城里,元顺帝坐在龙椅上,底下站了一排大臣。气氛跟丧事差不多。没人说话,顺帝的脸灰得跟纸一样。
兵部尚书先开口:"山东全丢了。徐达的兵正在往河南方向打。"
顺帝问:"河南能守住吗?"
没人答。
顺帝又问:"扩廓帖木儿在哪?"
扩廓帖木儿,汉名叫王保保。此人是察罕帖木儿的养子。察罕帖木儿前面说过,元朝末年最能打的将领,在北方镇压红巾军立了大功。后来察罕帖木儿被人刺杀了,扩廓帖木儿接了他的兵,成了北方元军最大的一股力量。
但扩廓帖木儿这两年没闲着——不是打朱军,是跟别的元军将领打内战。元朝这几位手握重兵的将领,互相看不顺眼,抢地盘,抢粮草,打到不亦乐乎,南边朱军杀上来了他们还在打。
扩廓帖木儿这时候在太原,手里有兵十几万。顺帝让他来救山东,他没来。理由是山西这边也乱,走不开。
现在山东丢了,顺帝又叫他。
底下有人答:"扩廓帖木儿在太原,还没动。"
顺帝拍了一下椅子扶手:"他到底来不来?"
没人答。来不来不是顺帝说了算,是扩廓帖木儿自己说了算。这几年的元朝皇帝,使不动手下的将军。
顺帝急了,让人传旨,催扩廓帖木儿出兵。旨意送出去了,什么时候到,到了他听不听,不知道。
朝议散了之后,扩廓帖木儿的回信没等来,倒等来了一个坏消息——徐达的兵已经进了河南。汴梁的元军守将跑了,洛阳的守将降了。河南也没了。
大都城里的气氛变了。茶馆里、酒肆里,有人开始说南边的兵快打过来了。有钱的人家开始往北边收拾行李,准备跑路。
顺帝在宫里又开了一次会。这回有人提议迁都——往北跑,跑回上都开平去。上都有宫殿,当年皇帝巡幸的地方,跑回去还能撑一阵。
扩廓帖木儿这时候终于动了。他从太原出发,带兵往南走。不是去救大都,是去堵河南方向的朱军。他的意图很清楚——不保大都,保住自己后方的山西和陕西。
走到半路,他的信先到了大都。信是写给顺帝的,就一句话。
"陛下,山东河南可以丢,大都不能丢。请准臣,率军一战。"
顺帝拿着这封信,手在抖。
旁边有太监小声说:"陛下,要不……先去上都躲一躲?"
顺帝把信攥在手里,没说话。他看着殿外,宫墙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