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没撑住。
1368年正月初,徐达率军从山东往西打。汴梁的元军守将叫李克彝,手下三千兵。朱军到城下那天,他站在城头看了一眼,扭头就跑了。兵跟着跑散了一半。
常遇春打洛阳更快。洛阳守将脱因帖木儿,扩廓帖木儿的弟弟。他倒是想守,手底下兵不够。围了两天,城里的汉军先开了西门投降。脱因帖木儿带了几十个亲兵从东门冲出去,往西跑了。
洛阳丢了之后,西边的潼关也顺手拿下。潼关是陕西的门户,扼住这里,陕西的元军出不来。徐达留了一支兵守潼关,自己带主力在河南等着。
这个等,是等应天那边的消息。
正月初四,应天。
这一天朱元璋等了十六年。
从皇觉寺的和尚到濠州的乞丐兵,从九夫长到吴国公,从吴公到吴王。每一步都踩在血上头。走到了正月初四这天,最后一步终于落地。
登基大典在南郊的天坛举行。说是大典,排场不算大。朱元璋不喜欢花里胡哨,该有的仪仗有,该穿的冕服穿,但不铺张。来观礼的文武百官站了满场,老百姓在远处探头看。
宋濂宣读即位诏书。诏书不长,核心就几句:国号大明,年号洪武,定都应天。
读完了,台下百官跪了。三呼万岁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底下黑压压一片,跪着的全是他的人。有濠州一起要饭的弟兄,有鄱阳湖火里水里滚过来的将领,有应天这些年收来的文士谋臣。
他没激动,面子上看不出什么。但攥着龙椅扶手的那只手,指节发白。
当天封了一大堆人。马氏册为皇后,嫡长子朱标册为皇太子。徐达封右丞相,李善长封左丞相。常遇春、汤和、刘基、宋濂,各有封赏。
马皇后穿上凤冠那天,在宫里照了半天镜子。不是臭美,是不习惯。她跟朱元璋说:"这东西戴一天,脖子压得慌。"
朱元璋笑了一下:"摘了吧。往后没人看的时候不戴。"
马皇后摇了摇头:"不摘。该戴的时候戴。"
这就是马皇后。她不当这皇后是享福的,当差事干。
登基当天晚上,朱元璋把徐达叫到宫里。两个人对坐,没别人。
朱元璋问:"河南什么情况?"
徐达答:"汴梁、洛阳都拿了。潼关也守住了。山西的扩廓帖木儿没动。"
"他什么时候动?"
"不好说。这个人在等。等咱们往北走远了,他从后头咬一口。"
朱元璋点头。他知道扩廓帖木儿不好对付。此人是察罕帖木儿的养子,接过老子的兵,打了好几年仗,不是庸将。
"大都呢?顺帝什么动静?"
徐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"细作回报的。大都城里人心惶惶,有钱人家开始往北跑了。顺帝开了几次朝会,议不出个章程。有人主战,有人主和,有人主跑。"
朱元璋把纸看了一遍,搁在桌上。
"朕称帝了。"他说。
徐达点头。
"可大都还没拿回来。"
徐达又点头。
朱元璋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外头是应天城的夜景,远处有灯火。
"这一仗,你继续打。打到大都城下,把那个皇帝从龙椅上请下来。"
徐达站起来:"是。什么时候出发?"
"开春。二月出兵,三月到河北。夏天之前,打到大都。"
徐达应了,转身要走。朱元璋叫住他。
"天德。"
徐达站住。
"别嫌朕啰嗦。打进大都之后,不许烧杀。元朝的宫殿、档案、库房,全给我留着。那是天下人的东西,不是咱们的私产。"
徐达转过身,抱了一下拳:"臣记住了。"
他走了。朱元璋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应天城的灯火出了会儿神。
同一时间,大都。
元顺帝在宫里坐了三天没上朝。
山东丢了他忍了。河南丢了他也忍了。潼关丢了,他坐不住了。
第四天他上了朝。底下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二十个臣子,好些人已经跑了。往日站满大殿的文武百官,现在冷清得像庙里头。
顺帝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殿里安静,都听清了。
"朕,要北狩。"
北狩,就是往北跑。好听点叫巡狩,难听点就是逃跑。
底下炸了。有人跪下劝,有人哭,有人不吭声。
顺帝接着说:"上都那边宫殿还在,朕去那边暂住。等各路兵马到了,再回来。"
有个老臣叫伯颜不花,跪在地上哭:"陛下,大都若弃,人心尽散。再想回来,回不来了。"
顺帝不说话。
消息传到扩廓帖木儿耳朵里的时候,他在太原。他正在调兵,准备往南边压。接到顺帝要跑的消息,他当场拍了一下桌子。
"他要跑?大都都不要了?"
他立刻写了一封信,派人快马送大都。信里就几句话:"陛下,大都若弃,大明的气数就真的尽了。臣正在调兵,请陛下等十天。臣率军来援,与徐达决一死战。"
信送出去之后,扩廓帖木儿站在太原的城楼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
副将问他:"将军,真能赶到大都吗?"
扩廓帖木儿没回答。他手里有兵十几万,但散在各处,收拢需要时间。从太原到大都,快马五天,大军至少半个月。徐达那边不会给他半个月。
他转身下了城楼,翻身上马。
"传令,全军出发。能收多少收多少。先走。"
副将去传令了。扩廓帖木儿坐在马上,攥着缰绳,往北看了一眼。大都的方向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灰蒙蒙的天。
马蹄在地上踏了几下,他夹了一下马腹,往北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