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68年闰七月，徐达的大军从河南北上，一路上几乎没打什么仗。
德州守将弃城跑了。通州守将开城投降了。沿途州县，望风而降。元朝在北方的统治早就烂透了，地方面上归元朝管，实际上各地守将各怀心思，谁也不想给大都卖命。
从通州到大都，不过几十里路。闰七月二十七，明军前锋到了大都城外。
大都的城墙是忽必烈当年修的，又高又厚，四面十二门。放在十年前，这座城能扛住任何军队。但现在城头上没几个兵。
顺帝在宫里得到了通州失守的消息。太监进来报的时候，他正在书房里坐着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舆图上大都北边标着上都的位置，路线用朱笔圈了出来。
他早就在看这条路了。
太监报完，顺帝没说话，把舆图卷起来，塞进袖子里。
他叫来心腹大臣，说了句："准备车驾。今夜走。"
有人问："陛下，走哪？"
"上都。"
没人劝。劝也没用了。城里能打的兵不到一万，城外的明军二十多万。扩廓帖木儿的信是三天前到的，说再等十天他就带兵赶到。顺帝等不了十天。
闰七月二十八日夜里，大都健德门开了。
顺帝带着后妃、太子爱猷识理达腊、一百来个臣子，坐了三四十辆车，从北门出去。没敲锣没打鼓，连灯笼都不敢打太亮。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，一队人闷头往北走。
走到城外三里地的时候，顺帝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都的城墙在夜色里黑沉沉的，城头上的灯火稀稀拉拉。他看了几息，放下车帘，没说话。
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坐在他旁边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脸色发白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没说出口。
顺帝闭着眼，靠在车壁上。车晃晃悠悠往前走，路面不平，颠得人发慌。
闰七月二十八的夜很长。走到天亮，回头看，大都的城墙已经看不到了。
八月初二，明军进大都。
徐达从齐化门入城。城门没关，没兵守。门口站着几个老百姓，探头探脑地看。看见大军进来，跪了一片。
徐达骑马进城的时候，街两边全是跪着的人。大都的百姓不傻，知道改朝换代了，跪下是保命的。
徐达传的第一道令：不杀百姓，不抢商户，不进民宅。违令者斩。
第二道令：封存府库。元朝的仓库、档案、典籍，全封了不许动。派兵看守。
第三道令：安民。贴告示，让百姓该干什么干什么，买卖照做，市集照开。
大都城没遭屠掠。这座城换主人，比好多人想的平静。
徐达登上了大都城头。他站在北城墙上，看着城里的宫阙。宫城在正南方向，琉璃瓦在日头下反着光。这座城是忽必烈建的，不到一百年。现在换了大明的主人。
常遇春站在他旁边，看了看城里的方向，问："大将军，元朝的旗还挂着呢。"
城头上还飘着元朝的旗。顺帝走的时候没人管这些，旗就留在旗杆上。
徐达说："降下来。换大明的。"
几个兵上去，把元朝的旗从旗杆上拽下来。旗是蓝色的，上头绣着图案，旧了，褪色了。布面在风里飘了一下，被兵卷起来搁在地上。
新旗升上去了。红色的，上头一个大字——明。
常遇春看着新旗升到杆顶，说了句："大将军，从打濠州到现在，多少年了？"
徐达想了想："十五年了。"
"值了。"
徐达没接这话。他转身下了城楼，进了宫城。宫城里乱糟糟的，顺帝走得急，东西没收拾干净。桌上的茶碗还在，茶凉了。椅子上搭着一件衣服，没来得及穿走。
徐达在殿里走了一圈，出来了。他跟副将说："这里派人看住。不许任何人进。等皇上派人来接收。"
副将应了，去安排人手。
徐达走出宫城大门，站在台阶上。太阳偏西了，光照在大都的街面上。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，有胆大的商铺开了门。
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宫殿。琉璃瓦上的光暗了下来。
顺帝北遁的路上走了五天。
车队到了居庸关，歇了一晚。居庸关的守将还认元朝的旗号，放他们过去了。但守将私下跟人说了一句："皇帝都跑了，咱们守这儿图什么？"
过了居庸关，路不好走了。往北全是山路和草原，车颠得厉害。有个妃子受不了了，哭了。顺帝在车里冷着脸说了句："哭什么。还没死呢。"
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一直没怎么说话。他坐在车里，手里攥着一卷书，翻了几页没看进去。
走到第六天，远远看见了上都的城墙。上都，开平，忽必烈当年建的第一座都城。宫殿还在，但年久失修，瓦片掉了不少。
顺帝到了上都，进了宫殿。宫殿里落了一层灰，太监们赶紧收拾。顺帝坐在忽必烈坐过的龙椅上，椅子硬邦邦的。
他终于开口了。
"这城，是你太爷爷建的。"
太子看了他一眼。
"如今，咱们连自家的城，都守不住了。"
太子把书放下，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殿外的风从草原上刮过来，吹得窗棂哐当响了一声。
顺帝坐在椅子上，手搁在扶手上，半天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