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帝在上都没待安稳。
1368年冬天刚落脚,扩廓帖木儿那边的军报就来了。不是好消息。
扩廓帖木儿从太原出兵往南压,想夺回洛阳,把明军的侧翼搅乱。他带了八万兵,走到半路,接到消息——徐达趁他主力东移,从太行山绕过来,直扑太原。
扩廓帖木儿掉头往回赶。没赶上。徐达的兵已经到了太原城下,城里的守军不战而降。等扩廓帖木儿赶回来,太原城头已经换了旗。
扩廓帖木儿在城外扎营,跟徐达对峙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,徐达派常遇春带三千骑兵夜袭他的营地。扩廓帖木儿没防备,营被冲散了。他光着脚跑出大帐,跳上一匹马就跑。身边的亲兵跟上来的不到一百人。
八万兵,一夜散了大半。
扩廓帖木儿往西跑,跑到了甘肃。他收拢残兵,盘踞在兰州、巩昌一带。人还有两三万,但地盘缩了一大圈。
消息传到上都,顺帝看完军报,搁在桌上,半天没说话。
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站在旁边,问了一句:"父皇,扩廓帖木儿还能打吗?"
顺帝看了他一眼:"能打。可他打不过徐达。"
太子没接话。
上都的宫殿破旧。冬天冷得要命,墙缝里灌风,炭盆烧不暖。太监们找出了旧毡子挂在窗户上挡风,挂上去之后殿里暗得跟黄昏一样。
顺帝在上都待了半年。半年里,他发了几道圣旨,调草原诸部的兵来援。各部回话的倒是不少,真来的没几个。有些部落的头人嘴上说效忠大元,实际上各占一块地,谁也不动。
到了1369年六月,坏消息又来了。
常遇春率明军北上,直扑上都。
顺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。他放下碗,问来人:"多少兵?"
"十万。常遇春亲领。"
顺帝沉默了一下,说了句:"走。"
这回连收拾都懒得收拾了。他把后宫的人叫上,太子叫上,百官叫上,几十辆车,从上都北门出去,往应昌跑。
应昌在哪儿?在今天的内蒙古克什克腾旗,上都往北几百里。这地方原来有个小城,是元朝的行宫,城墙是土夯的,矮矮一圈。宫殿是几间砖房加几顶大帐,跟大都的宫城比,寒碜得没法看。
但顺帝没得选。再往北跑,连城都没有了,全是草原。
常遇春到了上都,城是空的。顺帝跑得快,连档案都没带全。常遇春进了城,看了看宫殿,跟左右说了句:"这地方比大都差远了,怪不得他跑。"
上都没怎么打就拿了。常遇春留下驻军,自己带兵往南撤了。他没往应昌追。不是不想追,是后方补给跟不上。草原上没有粮道可走,大军深入几百里,粮一旦断了就是全军覆灭。
顺帝到了应昌,算是不用再跑了。
这个流亡朝廷在应昌安顿下来。说是朝廷,其实就是几间土房子加几顶帐篷。百官朝拜的仪式还在,每天早上在帐篷外头站一排,对着顺帝的毡帐行礼。政令也还在颁,发出去之后有没有人执行,另说。
顺帝的日子是这样的:早上起来,在帐里喝碗奶茶。百官行礼,他坐在毡子铺的位子上点头。午间看军报,看完了发愁。下午有时候出去走走,应昌城外就是草原,走不远。晚上回来,一个人坐着。
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开始替他管事了。军报先到太子手里,太子过滤一遍再给顺帝看。有些太坏的消息,太子压着不报。顺帝也知道,不点破。
扩廓帖木儿从甘肃来了信。信里说他在甘肃收拢了残兵,加上当地部落的兵,凑了四五万人。他请顺帝下旨,让他从甘肃东出,反攻山西。
顺帝批了。旨意送出去之后,他跟太子说:"扩廓帖木儿是真想打。"
太子问:"他能赢吗?"
顺帝摇头:"不知道。"
冬天来了。应昌的冬天比大都冷得多。草原上的风刮过来没有遮挡,帐篷吹得呼呼响。炭不够烧,太监们去草原上捡牛粪,晒干了当柴烧。
有一天夜里,顺帝一个人坐在帐里。桌上摊着一幅图,旧的,边角都磨烂了。这图是以前从大都带出来的,上面画着元朝的疆域。从大都到上都,从上都到和林,从和林往西一直到钦察汗国的那一片,全是元朝的色。
现在图上大半地方的颜色已经不对了。中原是大明的,陕西在打,甘肃扩廓帖木儿守着,江南早没了。顺帝的手指在图上慢慢划,从中都划到大都,从大都划到上都,最后停在一个小点上。
应昌。
他的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,没动。
"爷爷从草原打进大都。"他开了口,声音不高,像在跟自己说话,"朕又从大都退回了草原。"
他顿了顿。
"一百六十年。转了一圈。"
太子从帐外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的马奶。他看见顺帝盯着图,站在旁边没吭声。
顺帝把图卷起来,搁在桌角。他接过太子的马奶,喝了一口,搁下碗。
帐外的风又响了。顺帝抬头看了眼帐顶,毡布被吹得鼓了一下。
他放下碗,说了句:"明天让扩廓帖木儿的人来。朕要问他,甘肃还能撑多久。"
太子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帐帘掀开又落下,外头的冷气灌进来一股,帐里的炭盆旺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