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昌的冬天熬过去了,春天没熬过去。
1370年开春,顺帝的身子就不行了。先是咳嗽,咳了半个月,后来咳出血来了。帐里没有好大夫,草原上的萨满跳了两天的神,没用。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派人往甘肃找扩廓帖木儿要军医,人还没到,顺帝的气先快撑不住了。
四月底的一天夜里,顺帝躺 在毡帐里的榻上,喘得厉害。太子跪在榻边,帐里还站了七八个老臣,都没走。
顺帝睁着眼看帐顶,看了半天,突然开口了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"朕五岁……被人赶出皇宫。"
没人接话。帐里静得只剩风声。
"十七岁,回来做皇帝。做了三十几年。"
他停了一下,喘了两口气。
"到头来,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。"
太子低着头,没吭声。
顺帝的手在榻边摸了摸,像是在找什么。太子把手递过去,顺帝攥了一下,没攥住,手松了。
天亮之前,他死了。
五十一岁。
从大都的皇宫到草原上的毡帐,这个皇帝最后一程走得干干净净。没留下遗诏,没留下什么话。该说的,在上都那晚看舆图的时候说完了。
顺帝死的消息没敢马上往外传。太子爱猷识理达腊跟几个心腹商量了一夜,第二天在帐外即了位,就是北元昭宗。
即位仪式简陋得没法再简陋。帐篷前面摆了个木台子,太子站上去,几个老臣跪了,磕了头,就算即位了。没有冕服,没有仪仗,连个像样的鼓乐都没有。草原上的风把帐篷吹得呼呼响,盖住了底下人说话的声音。
昭宗站在台子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跪着的人不到二十个。袍子旧了,脸也旧了。跟大都宫殿里满朝文武跪拜的场景比,寒碜到头了。
他下台之后,头一件事是清点家底。应昌城里还有多少兵?三千出头。多少粮食?够吃两个月。扩廓帖木儿那边还有多少人?报上来的数是四万。但四万散在甘肃各地,能调到应昌来的,不到一万。
昭宗看完,把册子合上,问了一句:"明军到哪了?"
"徐达在陕西。李文忠从大同往北走了。"
李文忠,朱元璋的外甥。此人从小跟在朱元璋身边,打仗是一把好手。朱元璋给他改过姓,叫朱文忠,后来又还了原姓,叫李文忠。北伐的时候他没跟着走,一直在山西、河北一带扫尾。现在调过来了,冲着应昌来的。
昭宗听到李文忠的名字,没说话。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应昌城外是草原,草还没绿透,黄秃秃的。远处什么也看不到。
"扩廓帖木儿的兵什么时候到?"
"报上说,二十天。"
昭宗回了句:"二十天。明军几天到?"
底下人不吭声了。
李文忠的兵比扩廓帖木儿快。五月底,明军前锋到了应昌城外百来里的地方。哨兵回报的时候,昭宗正在吃早饭。他放下碗,站起来,说了两个字。
"走。"
这回连即位仪式都不用办了,直接跑。
走之前他让人把帐里能带的东西带上。顺帝的灵柩带不走,太重了。他让人把顺帝的遗体裹好,搁在城外一处地窖里,上了石板,封了口。等将来有机会再回来迁。
这是他做的最后一个决定,关于他父亲的。
六月初,昭宗带着后妃、几个大臣、几百个兵,从应昌北门出去,往和林跑。
和林。蒙古高原深处的旧都。成吉思汗当年建的大本营,窝阔台扩建过,忽必烈建大都之后这里就冷落了。城还在,但破旧了。宫殿的墙塌了好几面,城里的居民不到几千人。
但这是草原上的城。有城墙,有房子,比帐篷强。
昭宗到了和林,进了一座还能住的宫殿。殿里落了灰,窗户少了两扇。太监们收拾了半天,勉强能住人。
他在和林又办了一次即位仪式。这回人多了些。草原上的部落头人听说新皇帝到了和林,有些赶过来的。站了三十多个人,比应昌那次多了十几个。
仪式上,昭宗说了话。声音不高,但帐里的人都听清了。
"中原,咱们丢了。"
底下没人吭声。
"可草原,是咱们的根。"
他扫了一眼底下站着的部落头人。有老有少,穿着皮袍子,腰里挂着刀。
"只要草原还在,蒙古,就还在。"
一个老部落头人站出来,弯了一下腰:"陛下说的是。咱们的人马,听陛下调。"
昭宗点了下头。他知道这话能信几分。草原上的部落头人,谁手里有兵谁是王。他们听话,是因为现在还没别的选择。等明军压到草原上了,这些人还听不听,另说。
散了之后,昭宗一个人站在宫殿门口。和林的宫殿矮,站门口就能看见城墙外头的草原。天阴着,云压得低。远处有几匹马在吃草,低头拱着地面。
他往南看了一眼。那个方向,是大都。大都的宫殿、城墙、街道,他再也看不到了。
他转身回了殿里。桌上放着一面旧旗,是顺帝从大都带出来的。蓝色的布,上头绣着苍狼的图案。边角磨烂了,颜色褪得厉害。
昭宗把旗拿起来,抖了抖灰,挂在了殿里的柱子上。
旗展开来,苍狼的图案在殿里昏暗的光下看不太清。但它挂着了。
外头有人进来报:"陛下,扩廓帖木儿从甘肃送了信。他在沈儿峪跟徐达打了一仗,败了。退回兰州了。"
昭宗听完,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柱子上挂着的旗,布面粗粝,刮手。
"知道了。"他说,"让他守。守住甘肃。能守多久守多久。"
来人退了。昭宗在桌边坐下,拿起一封写了一半的旨意,接着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