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没打算让草原上的苍狼喘气。
1370年顺帝死了、应昌破了的消息传回应天,朱元璋在朝会上说了一句:"和林还在他手里。只要和林在,这帮人就不死心。"
群臣没人接话。大伙心里清楚,皇帝要打。
但没马上打。朱元璋是个沉得住气的人。他花了两年准备。粮要囤,马要养,兵要练。漠北不比中原,没有粮道可走,大军出征带多少粮草能走多远,得算清楚。
到1372年正月,朱元璋下了令。
三路北伐。
中路军,徐达为主将,出雁门关,往和林方向打。这是主力,任务是直捣北元汗廷。
东路军,李文忠为主将,出居庸关,往北偏东方向打,目标是草原东部的北元兵力。
西路军,冯胜为主将,出兰州往西打,扫甘肃一带的残元势力。冯胜是朱元璋的老部将了,跟徐达常遇春一批出来的,打仗稳健。
三路加一块,十五万兵。朱元璋原话是:"给他来个三面兜底,让他在草原上没处跑。"
出兵前一天晚上,朱元璋把徐达叫到宫里。
"天德,这回你中路走最远的路。和林是老巢,最难打。"
徐达点头:"臣知道。"
"扩廓帖木儿在那头。这个人不好对付。你别轻进,探明白了他再打。"
"是。"
朱元璋看了他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:"上回太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。这回他有了防备,不会一样了。"
徐达没接这话。他心里有数。
中路军正月出雁门关,往北走了二十多天,进了漠北。
漠北这个地方,没去过的人不知道。一眼望去全是草和沙,没有路,没有参照物,走错方向了都不知道。白天行军还好,夜里冷得能冻死人。明军从中原来,不适应草原作战。马不如蒙古马耐跑,兵不如蒙古兵骑术好。
徐达走了快一个月,到了岭北。这里离和林不远了,快的话再走四五天就到。
前方的哨探回报:"前面有蒙古兵,数量不少。"
徐达问:"谁领的兵?"
"扩廓帖木儿。"
徐达没犹豫,下令扎营。他知道扩廓帖木儿不会给他从容攻城的机会,肯定会在半路拦他。
他没猜错。扩廓帖木儿这回不打正面,他跟另一个元将贺宗哲合兵,绕到了徐达的后方。
贺宗哲是北元的将领,在甘肃一带打过好几仗,不是庸人。他和扩廓帖木儿商量好了,扩廓从正面顶,贺宗哲从后面切。
徐达的中路军有五六万人。他扎营的时候派出去了三路哨探,但漠北太大,哨探跑出去五十里就看不见人了。贺宗哲带着两万骑兵从东北方向绕过来,钻的就是哨探的空子。
夜里,贺宗哲摸到了明军后营。天没亮就动了手。
后营一乱,前头的扩廓帖木儿正面压上来。明军两头挨打。
徐达反应快,马上收缩兵力,把散在外的兵往中军拢。但阵已经乱了,夜战又看不清,兵找不到将,将找不到兵。混战了一个多时辰,明军被切成了几段。
天亮之后徐达稳住了中军,但两翼的兵损失惨重。他清点了一下人数,阵亡和失踪的加起来,少了一万多人。伤的不算。
没法再往前打了。粮也丢了一部分。徐达做了决定——撤。
这一撤就是几百里。从岭北一路退到漠南,才停下来。中路军这趟出征,不仅没摸到和林的边,还折了上万人。
东路李文忠那边的消息后来才传回来。他打了一路,赢了几阵,但深入草原之后粮断了,也撤了。
只有西路冯胜打赢了。他在甘肃连下几城,抓了北元不少兵。但西路打的是偏师,影响不了大局。
岭北这一仗,是明初北伐最大的一次败仗。消息传回应天,朱元璋拍了一阵桌子。他没骂徐达,但脸色难看了好几天。后来跟刘基说了一句:"扩廓帖木儿这个人,是个硬茬子。"
刘基说了句:"漠北不比中原。草原上打不赢不丢人。"
朱元璋哼了一声:"打不赢也得打。他一天不灭,朕一天睡不着。"
但朱元璋也冷静下来了。岭北之败让他明白,深入漠北歼灭北元不是眼下能办到的事。他改了策略——不主动深入,在长城沿线布重兵,守住边境,逐步蚕食漠南。
北元这边,岭北一仗打出了气焰。
昭宗在和林听到捷报的时候,正在宫殿里跟几个部落头人议事。来人报完,帐里的人都高兴。有人喊了句:"大明不过如此!"
昭宗没跟着乐。他问来人:"明军撤到哪了?"
"退到漠南了。和林这边暂时安全。"
昭宗点了下头,对底下人说:"别得意。他还会来。"
但这一仗确实让北元喘了口气。和林暂时稳了,草原诸部对昭宗的态度也好了几分。打胜仗的时候,谁都想认你这个大汗。打败仗的时候,谁都不认识你。
扩廓帖木儿的名声在草原上到了顶。都说他一个人撑住了北元。昭宗给他加了太师的衔,赐了金印。
扩廓接了印,谢了恩,没多说。他心里清楚,岭北这一仗赢的是侥幸。明军不熟悉地形,犯了轻进的毛病。下回徐达再来,不会一样了。
从1372年到1375年,明军和北元在长城一线你来我往地打了三年。互有胜负,但谁也吃不掉谁。明军攻不进漠北,北元也打不过长城。两边就这么耗着。
1375年,扩廓帖木儿病了。
他在漠北的哈剌那海这个地方扎营。不是城,是草原上的一处过冬点。入冬之后他开始咳血,跟前几年顺帝一个症状。草原上没好大夫,跟谁要大夫?最近的明军城池在几百里外。
他的副将问他要不要派人去甘肃找药。
扩廓摇头。他知道自己的身子。打了半辈子仗,伤了不知道多少回,底子早空了。
他躺在帐里,让人把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刀拿来。刀鞘上的漆掉了大半,刀柄上缠的皮也磨光了。他摸了摸刀身,搁在身边。
帐外有人来报,说是昭宗派了人来慰问。扩廓让人进来,说了几句话,来人退了。
夜里,帐里只剩他一个。风在外头刮,帐篷的毡布被吹得啪啪响。
扩廓躺在榻上,看着帐顶。他想起了养父察罕帖木儿。察罕当年在山东镇压红巾军,打了一辈子仗,最后被人刺死了。临死前跟他说过一句话——"守住北元,就是守住咱们蒙古人的根。"
扩廓把手伸到身边,摸到了刀柄。刀柄冰凉。他攥了一下,手没力气,攥不紧。
"养父。"他声音很低,低到帐外的人听不见,"我还在守。"
三天后,扩廓帖木儿死在帐里。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刀。副将进来收尸的时候,掰不开他的手指。
消息传到和林,昭宗沉默了很久。他让人拟了一道旨,追封扩廓帖木儿为齐王。
送旨意的人走了之后,昭宗一个人站在殿里。柱子上还挂着那面苍狼旧旗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旗上绣的苍狼图案在暗处模模糊糊的。
他伸手扯了一下旗角,布面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"柱子倒了。"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