扩廓帖木儿死了之后，昭宗撑了三年。
这三年不好过。没了扩廓，北元最能打的人没了。草原上的部落头人们嘴上还叫大汗，私底下各干各的。有的自己占了一片牧场，放牧打猎，谁也不搭理。有的偷偷跟明朝边境做买卖，拿马换盐换铁，被昭宗知道了也装没听见。
昭宗能管的，就是和林周围几百里。
他这三年干的事不多，就一件——稳人。哪个部落闹了饥荒，他从和林的粮仓里拨一点过去。哪个部落的头人死了，他派人去吊唁，让儿子袭职。哪个部落跟隔壁打架了，他派人调停。
都是小事。但小事干好了，汗廷的架子就不倒。
有个老臣跟他说："陛下，该操练兵马，准备南伐。中原的皇帝不会忘了咱们。"
昭宗摇头："南伐？拿什么伐？扩廓在的时候都打不回去，现在拿什么打？"
老臣不吭声了。
昭宗说了句："守住。守住就是赢。"
他心里清楚自己几斤几两。和林城里兵不到两万，散在外头的部落兵加一块也就五六万。这点人守草原够用，打中原是做梦。
他不去做梦。
明朝那边，朱元璋也没闲着。
岭北之败之后，朱元璋改了打法。不深入漠北了，改为修长城、设边镇。从东到西，沿着长城一线设了九个重镇——辽东、蓟州、宣府、大同、山西、延绥、宁夏、固原、甘肃。每个镇驻兵几万，配将领镇守。
这九个镇连起来，就是一道人墙。北元从草原上往南打，先得过这九关。每关都有兵有粮有城墙，不好啃。
朱元璋把徐达放在大同，李文忠放在宣府。这两个是他最信得过的人，放在最要紧的位置上。
有一回朱元璋跟李文忠写信，说了句话："北边的事，不是打一仗就能了的。这是一辈子的事。你给我守住了。"
李文忠回了封信，就四个字："臣守住了。"
九边一立，明朝这边就不怕北元南下了。北元那点骑兵，冲不破九镇的防线。偶尔有小股骑兵越过长城抢一把，抢完就跑，待不住。明军追出来，追不上就不追了。
两边就这么耗着。谁也吃不掉谁，谁也不认输。
昭宗最后几年身子不太好。草原上日子苦，冬天冷，吃的差。他二十多岁就落了病根，到了三十出头，人瘦得厉害。
1378年春天，昭宗病了一场。开头不重，咳了几天，后来转了痢疾，拉得人站不住。帐里的萨满跳了几天神，不见好。
他弟弟脱古思帖木儿从北边的营地赶过来了。
脱古思帖木儿比昭宗小几岁，一直在北边管一个部落。此人话不多，做事稳。昭宗让他管北边的斡亦剌惕部，这个部在草原西北方向，跟和林不远。他管得还行，部落没散。
脱古思帖木儿到和林的时候，昭宗已经起不来了。他进了帐，跪在榻边。
昭宗看了他一眼，张嘴说话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"你来了。"
"臣弟来了。"
昭宗喘了两口气，手在榻边摸了摸。脱古思帖木儿把手递过去，昭宗攥住了。
"我走之后，你接。"
脱古思帖木儿没吭声，攥紧了他的手。
"诸部不一定服你。"昭宗的声音断断续续，"但你是我弟弟。汗统在你手里，他们不敢明着反。"
"臣弟明白。"
昭宗还想说什么，咳了一阵，没说出来。手松了。
四月，昭宗死在和林的宫殿里。三十九岁。
从顺帝到昭宗，两代人。一个死在应昌，一个死在和林。都没回到大都。
脱古思帖木儿在昭宗灵前即了位。仪式比上次稍微像样了一点。来的部落头人多了几个，站了小半个帐。有几个是从北边跑了几天赶过来的。
即位那天，帐里挂着那面苍狼旧旗。旗旧了，颜色褪得厉害，边角磨烂了好几处。但它还挂着。
脱古思帖木儿站在旗下面，看着底下的人。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稳。
"我哥哥说过一句话。草原是根。"
底下人听着。
"朕今日告诉你们——只要这杆旗不倒，咱们蒙古，就没亡。"
一个老部落头人站出来，弯腰行礼："陛下说的是。诸部听命。"
另外几个头人也跟着弯了腰。脱古思帖木儿点了下头。他知道这些人信几分，但他不追究。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散了之后，脱古思帖木儿站在帐外。和林的城墙外面是草原，草刚冒了芽，绿了一层薄薄的地皮。远处有几匹马在跑，看不清骑马的是谁。
他往南看。那个方向，过了草原，过了大漠，就是长城。长城那边是明朝的九边重镇，驻着几十万兵。
他正看着，有人从帐里出来报："陛下，南边的哨探回来了。说明军那边有动静。长城上的烽火台昨夜点过狼烟。"
脱古思帖木儿收回目光。
"明军过来多少人？"
"不多。像是探马，过来看了看就回去了。"
脱古思帖木儿想了想，说："盯住。再来就报。"
来人应了，退了。脱古思帖木儿转身回了帐。帐里那面苍狼旗被风从帐帘缝隙灌进来的气吹了一下，布面晃了晃，又垂下去了。
